她陪他追查那辆被过户的车
林晓把保温杯盖拧开，往咖啡店提供的白瓷杯里倒茶。茶汤颜色很淡，杯底浮着两片没展开的叶子。她用手机压住杯盖，翻了下聊天记录。
“你们店里不是不让带外食吗？”周岑问。
“我买了美式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杯，标签上写着“燕麦拿铁”，已经凉了大半。
“买的什么不重要。”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，“你说十分钟，已经二十五分钟了。”
周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。他的袖口沾着一点雨水，坐下后没有脱外套。
“河南路堵。”
“你从金科路过来，两个小时？”
“地铁换线。出来以后找不到门。”
林晓没接话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是她自己带的，冷泡白茶，入口没什么味道。她看着玻璃窗外，骑手把电动车停在消防栓旁边，摘下头盔，低头看订单。
周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放到桌面中间。
“先说清楚，这不是正式通知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给你看一下。”
林晓没有碰纸袋。“仲裁委寄的？”
“我打印的。”
“你打印的，算什么？”
周岑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一点：“赵启明已经申请劳动仲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昨天发给我了。说公司把他的个人信息交给第三方，他要赔偿。”
“他不是这么写的。”周岑看着她，“他申请的是违法解除、未签劳动合同，还有加班费。”
“个人信息那条呢？”
“放在事实和理由里面。”
林晓拿起杯盖，拨了拨茶叶。“他手里有东西？”
“你问哪一种？”
“所有。”
店里有人在磨豆子，机器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。周岑等声音停了，才说：“考勤、工资流水、聊天记录。他还保存了一部分客户名单。”
“客户名单不在他权限里。”
“他以前用过你的电脑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林晓转过脸：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我不信，所以来问你。”
林晓把纸袋拆开。里面是三张打印纸，页眉上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称，日期空着，下面的内容用黑体标了几处。
她看完，把纸放回去。
“这不是仲裁申请书，是你们想让我签的和解方案。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赔八万，撤回申请，双方互不追究。”林晓指着第二页，“还要他删除所有资料。”
“包括备份。”
“他能删干净？”
“至少可以签字确认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先给钱？”
周岑没有说话。
林晓拿起手机，看了眼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七分。她打开备忘录，找到一行字，念出来：“赵启明于一月十二日离职，离职原因，个人发展。”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“人事。”
“人事是谁？”
“现在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叫王婧？”
周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很轻。
林晓抬眼看他：“她把什么发给你了？”
“你今天约我，就是想问这个？”
“我约你是因为你说赵启明的仲裁会牵连到我。现在看起来，你比我知道得多。”
周岑看向窗外。那辆外卖电动车已经开走，地上剩一小片积水。
“王婧把离职审批和聊天记录都发过来。她说赵启明离职前，复制过一个文件夹。”
“文件夹叫什么？”
“客户回访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“电话，地址，身份证后四位，还有购买记录。”
林晓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晃到杯沿，沾湿了桌上的餐巾纸。
“你们现在才发现？”
“之前没人报。”
“不是没人报，是没人敢报。”
周岑看着她：“这句话最好别在仲裁庭上说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去。”
“你是法人代表。”
“法人代表不等于每天看后台。”
“但签字的人是你。”
林晓从包里取出发票夹，翻了两页，抽出一张停车票。她把停车票折成两半，又展开。
“赵启明为什么找你们谈？”
“他没找我们，是我们找他。”
“你们怕什么？”
周岑这次停得更久。他拿起凉掉的咖啡，喝了一口，立刻皱眉，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怕数据泄露。”
“怕数据泄露。”周岑说。
林晓看着他：“所以你们把赵启明叫回来，还是已经报警了？”
“都没有。先核账。”
“谁核？”
“财务。”
“你们公司财务只管报销和发工资。”
周岑没接话。他把手机解锁，点开一个群聊，往上翻了几页。屏幕上的文件名很长，后面跟着一串日期。林晓伸手拿过来看，里面有几张转账截图，还有一份仓库租赁合同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河南路那边的仓库。”
“什么时候租的？”
“上个月二十七号。”
“公司名义？”
“不是。”
林晓抬头。
“谁的名义？”
周岑把手机拿回来，放在桌面上：“赵启明表弟。赵启航。”
“你们查过？”
“查过，身份证上的地址在安徽。跟公司没关系。”
“租金谁付？”
“第一笔是赵启明个人账户，后面两笔从一家咨询公司走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恒瑞商务咨询。”
林晓拿出自己的手机：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。”
周岑报了一串数字。她在浏览器里输入，页面转得很慢。咖啡店里有人推开门，冷风带着马路上的灰进来，门边的风铃响了两下。
“法人叫陈莉。”林晓说。
“你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她以前在我们公司做过保洁。”
林晓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周岑把发票夹推到她面前：“还有这个。”
里面是一张河南路某搬家公司开具的增值税普通发票，项目写着“办公设备搬运”，金额四万八。开票日期是赵启明离职前一天。
“办公设备搬去哪儿？”
“河南路。”
“搬了什么？”
“电脑，服务器，还有两台打印机。”
“谁批准的？”
“赵启明说是临时腾办公室。”
“你签字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财务为什么付款？”
周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：“他说你口头同意了。”
林晓笑了一声，没什么表情。
她把停车票塞回发票夹：“现在去河南路。”
“看仓库？”
“先看门。”
周岑没有马上动。他看了眼窗外，又看桌上的咖啡。杯底剩了一圈黑色的渣。
“你确定要去？”
“你不去也行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周岑叫来服务员结账。林晓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，抿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味留在舌根。她放下杯子，拎包站起来。
两个人从咖啡店出来，沿着河南路往北走。周岑走得快，林晓跟在后面。路边停着几辆装卸货的小卡车，车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周岑按照手机里的地址拐进一条支路，停在一排旧式里弄后面。
仓库是一楼临街的门面，卷帘门落着锁。门上贴着“恒瑞商务咨询”的白底纸牌，边角已经翘起来。旁边还有一张搬家公司的派工单，透明胶带没粘牢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周岑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“锁换过。”林晓说。
原先的挂锁孔上有两道新划痕，门缝里卡着一小片白色泡沫。她蹲下去看，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网线。
周岑也蹲下来：“服务器在里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这不是普通网线，接的是机柜。”
他拍了几张照片，又把派工单撕下来，折好放进文件袋。
街对面一家小餐馆正在收摊，老板端出一盆脏水，泼到下水口。周岑站起来，给财务打电话。
“把恒瑞的付款明细发我。不是截图，要原始流水。还有搬家公司合同，全部发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
周岑脸色变了：“什么时候？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周岑挂断电话：“今天早上，公司的车被过户了。”
“过给谁？”
“恒瑞商务咨询。”
他低头看着河南路门上的那块白牌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过户日期停在当天。
周岑没有立刻走。
他把手机上的过户记录放大，截了两张图，又转发到自己的邮箱。林晓站在旁边，看见受让方一栏写着“恒瑞商务咨询有限公司”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后面还有一串地址，金科路。
“这家公司是谁的？”她问。
“财务那边查不到直接股东。”周岑说，“先去地址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去。明天可能连门牌都没了。”
他们沿河南路往南走了几十米，周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车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问去哪儿。
“金科路，三百八十号，靠近张江路口。”
车开出去后，周岑一直在打电话。先问财务要车辆原始登记资料，又问法务有没有收到过户通知。电话那边的人说得很快，他只让对方把文件发来，不再追问。
林晓打开文件袋，重新检查里面的东西：派工单、河南路机房门的照片、那张白色泡沫碎片的照片，还有她下午从前台拿到的访客登记复印件。复印件上，最后一行的签字潦草，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这张要不要给警察？”她问。
“先都留着。”周岑说，“原件不交，交复印件。手机里的原图也备份。”
到金科路时，天已经黑了。三百八十号是一栋六层办公楼，一楼大厅的灯只亮了一半。玻璃门后面贴着几块公司牌子，恒瑞商务咨询在最下面，纸是新打印的，边角还没有压平。
周岑推门进去，前台没人。保安从值班室出来，问他们找谁。
“恒瑞。”周岑把手机上的公司名称给他看，“负责人在吗？”
保安摇头：“他们晚上没人。白天也不一定。”
“这辆车是不是他们的？”周岑把行驶证照片调出来，车牌和车型都放大了，“今天上午过户。”
保安看了一眼：“车我见过，停后面。你们是哪个公司的？”
“原车主。”
保安没接话，转身去翻登记本。周岑也没催，只拿出手机，把大厅、公司牌子、登记台和墙上的监控摄像头逐一拍下来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下来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看到门口的人，停了一下。
“找恒瑞？”他问。
周岑看着他：“你是？”
“我姓赵，做行政的。你们哪位？”
“周岑，启明科技。今天过户的那辆沪牌商务车，原来登记在我们公司名下。”
赵先生拧开杯盖，喝了一口茶：“车已经卖了，手续齐全。你找我也没用。”
“谁签的合同？”
“老板。”
“老板叫什么？”
“这个我不方便说。”
周岑把一张打印好的车辆登记信息放到前台上：“你们公司注册地、收款账户、车款金额，都在这里。车辆评估价二十七万八，实际付款只有八万。差额去哪儿了？”
赵先生的杯盖没有拧回去，茶水沿着边缘洒在手背上。他低头擦了一下。
“我不清楚财务。”
“那你清楚今天上午谁把车开走的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林晓打开录音功能，手机放在文件袋上，屏幕朝下。她问：“赵先生，恒瑞是不是只租了这个办公室？”
赵先生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找公司的设备。”林晓说，“河南路那间机房换了锁，里面的服务器还在。你们公司如果接收过设备，应该有交接单。”
“我们没拿东西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们的人去过？”
赵先生沉默了几秒：“我不知道谁去过。监控你们可以自己问物业。”
周岑把打印件收回来，换成一张纸：“那你在这里签个字，证明恒瑞没有接收启明科技的车辆、服务器和其他资产。”
赵先生没有碰那张纸。
大厅外，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，车灯扫过玻璃门。保安低声说：“赵哥，物业下班了，监控明天才能调。”
“把监控保存。”周岑说，“从今天早上八点到现在，别覆盖。”
保安看向赵先生。
赵先生把保温杯盖紧：“保存就保存，跟我说干什么。”
周岑掏出手机，对着门牌和赵先生拍了一张照片，又把地上的车位编号拍下来。
“我们明天带律师来。”他说，“今晚这些东西别动。”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