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31 16:18:20

录音笔旁的旧公章

周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推到茶盘旁边。
“要不要统一放外面?”她问。
包间门边有个灰色塑料盒,贴着一张打印纸:贵重物品自愿寄存,遗失概不负责。纸的右下角卷了起来,露出下面一行旧字,像是“监控覆盖”。
林科看了一眼,没有拿手机。
“喝个茶,没必要吧。”
“不是喝茶的问题。”周岑把桌上的白瓷盖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今天聊的东西,最好别留在设备里。大家都方便。”
陈启坐在最里面,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。他的手机套是透明的,背后夹着一张加油卡。
“我没录音习惯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开飞行模式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启拿起手机,按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公司的微信消息。他看完,倒扣回去,“好了。”
周岑没有动。
服务员拎着铜壶进来,先把三只杯子烫了一遍。水从壶嘴冲下来,盖碗里的茶叶翻了两圈,贴回杯底。服务员报了茶名,说是八年的老白茶,价格写在菜单最后一页。
林科翻菜单。
“这壶六百八?”
“包间最低消费。”服务员说。
“发票开公司抬头。”
“抬头发我微信。”
服务员走后,周岑把一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,里面是几张打印材料,页脚有虹桥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的字样。
林科没伸手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不代表我承认你们说的那些事。”
“没人让你承认。”周岑拿起茶盖,拨了拨浮叶,“就是核一下时间线。”
陈启看向文件袋:“仲裁申请谁递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公司知道吗?”
“他们收到通知了。”
林科抬头:“你告的是哪家公司?”
周岑报了一个名字。林科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沿着杯口滴到桌布上。
陈启拿纸巾压住水印。
“这个公司不是已经注销了吗?”
“申请人写的是原劳动关系主体。”周岑说,“注销不影响把实际用工的人列进来。”
林科往后靠了一点:“你在公司干了多久?”
“八个月零十二天。合同签了六个月,后面一直没续。工资从第三个月开始分两笔打,一笔是公司,一笔是个人账户。”
“谁让你这么收的?”
“财务。”
“哪个财务?”
周岑看了他一眼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得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牵进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只是来喝茶吗?”
陈启把纸巾折成四方块,放到桌角:“别绕。她手里有工资流水,考勤也有。现在的问题是,公司的钱从原账户出去以后,去了新江湾一家公司。”
林科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工商档案。”
“谁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挺重要的。”林科拿起杯子,没喝,“那家公司股东是谁?”
周岑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几厘米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科抽出第二页,纸张边缘蹭过桌面,发出细响。公司名称后面列着两个自然人股东,一个叫林科,另一个是陈启。认缴金额分别是九十万和十万,成立日期在劳动合同到期前两周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电子签名。”陈启说,“你当时在外地出差,验证码发到你原来的手机号。”
“手机号我早不用了。”
“但后台显示验证成功。”
林科把纸放回去:“你们拿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周岑端起茶杯,吹开水面上的茶梗。
“因为我申请仲裁以后,原公司账户只剩三千多。设备、客户合同和两名员工,都转到这家新公司去了。劳动监察问我,实际经营人是谁。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所以你来问我?”
“我先问你。你如果只是挂名,就把情况写下来。不是的话,也说清楚。”
林科笑了一声,声音很短:“挂名要看拿了多少钱。”
“你拿过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启终于抬眼:“一分都没有?”
“工资算不算?”
“我问的是股东款。”
林科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点开相册,找出一张转账截图。收款方的名字被截去了,只剩日期和金额: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,三万元。
周岑看着屏幕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借款。”
“借给谁?”
“借给谁?”
“陈启。”
陈启的手停在半空,茶盖碰到杯沿,响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找你借过钱?”
“你没找我。是你老婆转给我的。”
“我老婆为什么转给你?”
“你说先走一下账。”
周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有备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是借款?”
林科把屏幕按灭:“你们让我签股东协议的时候,也没给我看备注。”
陈启皱着眉:“三万是注册资本。”
“注册资本打到我个人卡上?”
“当时公司账户没开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又转给你了。”林科说,“你拿去交房租、买设备。后来我问你凭什么不把我写进股东名册,你说等工商变更。”
陈启把杯子放下:“你自己没签字,怪谁?”
“我签过。”
“你签的是劳动合同。”
“还有一份出资确认。”
周岑看了陈启一眼:“那份在哪儿?”
“公司资料里。”
“现在公司不是你的了?”
陈启没有说话。
外面车流贴着延安东路过去,玻璃门开合时,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服务员过来添水,三个人都没有动杯子。她站了几秒,把热水壶放在桌角,转身走了。
林科重新点亮手机:“这张是十一月十七号。二十一号,你让我去签劳动合同。十二月六号,新公司成立。股东名单里没有我。”
周岑拿起那张打印纸:“新公司法定代表人还是陈启,监事是他弟弟。原公司两个员工也在新公司名下。”
陈启说:“原公司欠薪,我接手是为了让项目继续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客户不要停工。”
“谁同意你接手?”
“我不接,大家都没饭吃。”
林科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替大家做主。”
陈启的脸沉下来:“那三万我没拿。公司用掉了。”
“公司用掉,为什么不记账?”
“你不是公司股东,记什么账?”
周岑把纸折回去,塞进文件袋:“先到这里。下周新江湾,带齐原始流水、合同和印章使用记录。今天这些口头说法,仲裁庭不会采。”
陈启问:“你还真要告?”
“已经立案了。”
他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。林科把手机揣回口袋,没有看陈启。
一周后,新江湾的风比延安东路硬。周岑到得早,坐在商场后面一间茶室的靠窗位置。窗外是刚浇过水的绿化带,保安在检查一辆停在消防通道上的面包车。桌上摆着一壶老白茶,茶汤颜色很浅。
陈启进门时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林科呢?”
“路上。”
“他还敢来?”
周岑看着他:“你不想见他,可以不来。”
陈启拉开椅子坐下,把纸袋放在膝盖旁边:“我来是把话说清楚。”
林科五分钟后到。他没脱外套,坐下先看茶壶。
“什么茶?”
“白牡丹。”周岑说。
“上次也是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
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点心。陈启说不用,林科说随便。服务员端来一碟花生米,放下后又出去。
周岑打开录音笔,放在桌面中间。
陈启盯着它:“没必要吧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
林科看着牛皮纸袋:“资料带来了?”
陈启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:一枚旧公章、两本账册、几张发票,还有一份没有盖章的《项目承接协议》。
周岑拿起协议,第一页的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八日。
“新公司十二月六号成立,协议十二月八号签。谁签的?”
“我。”
“甲方盖章了吗?”
“原公司章在我这里。”
林科伸手拿过公章,翻了翻底部:“这不是原来的。”
陈启说:“原来的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去年十月份。”
林科把章放回桌面:“十一月十七号你老婆给我转三万,十二月八号你拿这枚章签协议。那原来的章呢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仲裁要问。”
周岑翻到账册中间,指着一行:“这里写着设备转让,金额十二万。收款方是新公司。”
陈启说:“抵债。”
“谁批准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是原公司负责人?”
“实际负责人。”
林科靠在椅背上:“你刚才还说我不是股东。”
陈启没接话。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,杯底压出一圈淡褐色的水印。
周岑说:“股东名册、出资凭证、变更登记,我们都调过了。你要是说实际负责人,那就把实际负责人该担的东西担起来。”
“公司账上没钱。”
“账上没钱,设备去了新公司,客户款进了你老婆卡里,这个仲裁庭会看。”
陈启抬头:“那笔钱不是客户款,是借款。”
林科说:“借条呢?”
“微信里讲过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陈启没动。
周岑把协议合上,拿手机对着桌面的章和账册拍了几张。陈启伸手去挡,周岑停住,看着他:“你可以不配合。我们申请证据保全的时候,法院的人会来拍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前台探进头:“陈总,快递到了,要签收。”
陈启说:“放门口。”
“是银行的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林科把椅子往后挪开,腿碰到地砖,发出一声短响。
“你先签。”他说,“签完我们再谈。”
陈启没出去。他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,刚叼上,周岑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。他把烟折断,丢进纸篓。
“你们要多少钱?”他问。
林科说:“不是我们要。拖欠工资、社保、公积金,按清单走。设备和项目款要回原公司。你转走的,自己说明白。”
“我现在卖房也凑不出。”
“那你就别再往外挪。”
周岑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,摊在他面前:“这是财产保全申请。今天下午递虹桥那边的法院。你名下、你爱人名下和新公司账户,只要能对应上,我们都写进去了。”
陈启盯着最后一页,手指在签名栏附近停着。
“我女儿的卡你们别碰。”
林科说:“没人碰你女儿的卡。你别拿她的名字收钱。”
陈启脸色沉下来:“你们查到什么了?”
周岑把材料收回去:“仲裁开庭前,把流水和设备去向交出来。我们只认材料。”
快递员又在外面喊了一声。陈启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:“林科,你在公司那几年,哪次工资少过你?”
“少没少,仲裁员会算。”林科说,“我也会算。”
陈启拉开门出去。前台压低声音和他说话,听不清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浮着几片泡开的叶子。
周岑把账册、协议和发票分开装进透明文件袋,封口处贴了编号。林科看着她写日期。
“冻结下来以后,钱还能拿到吗?”
“先看账户余额。”周岑说,“设备要评估,项目款得追。不会快。”
“社保呢?”
“先补缴,补不上就进裁决。你把同事的联系方式再核一遍,别漏人。”
林科点头,拿起桌上的公章,隔着文件袋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也带走?”
周岑说:“不拿。拍过了,申请里写明了。拿走反而说不清。”
两人从会议室出来时,陈启还站在前台签银行文件。他侧着身,挡住了纸上的内容。林科没看他,按了电梯。
电梯门开了,周岑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,先走进去。林科跟在后面,门合上前,陈启抬头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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