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钥匙放下以后要求退押金
茶馆的门锁响了两下,服务员把门牌从“营业”翻成“暂不接待”。周启明坐在浦东路靠窗的位置,手指压着桌上的纸巾。窗外是公交车站,几个人低头看手机,车来了又散开。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盖碗,两只小杯,水还没倒。
“你们这里一直这样?”他问。
服务员三十岁左右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拿着菜单站在桌边。
“哪样?”
“包间没人,外面也没人,先关门。”
“今天有人订了。”
“订一间,整家店都不接?”
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拿起盖碗冲洗。水流细,沿着碗壁转了一圈,倒进旁边的废水桶。
周启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是常德路那家茶馆发来的地址。他按灭屏幕,问:“陈先生还没到?”
“他说六点十分。”
“现在六点二十七。”
“那您再坐会儿。”
服务员把一壶热水放下,壶嘴朝外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周启明叫住他,“刚才进门的时候,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开着的吗?”
服务员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“摄像头都开着。”
“里面有没有录音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您问老板吧。”
周启明拿起菜单。菜单塑封边上有一小块发白,像被烟头烫过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黑字:本店不提供拍摄、录音及第三方陪同服务。
“第三方陪同服务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能带不认识的人来。”
“陈先生认识我?”
服务员这次没接话,收走了桌上的纸巾盒。周启明看着他的手停在半空,等了两秒,自己把纸巾盒往里推了推。
七点不到,门外停下一辆黑色别克。车门开了,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下来,身材不高,手里提着一只旧牛皮纸袋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来,先给周启明打电话。
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周启明接起:“陈先生?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店里呢?”
“也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把窗帘拉上。”
周启明抬头。窗帘只拉了一半,外面的站牌和人影都看得清楚。他没有动。
“你先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男人推门进来,先看服务员,再看窗帘,最后看桌面。他把纸袋放在椅子上,没有坐。
服务员问:“还是龙井?”
“碧螺春。”男人说。
“您上次点的是龙井。”
“换了。”
服务员拿出一只玻璃杯,男人立即说:“盖碗。”
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换了茶具,水壶放在桌角,没有离开。
男人把纸袋拎到另一张桌上,拆开封口,取出一只铁盒。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:明前,三百克。
周启明说:“不用带样品。”
“我带了,看看成色。”
“东西不在这里。”
男人拧开铁盒,捻出一点茶叶,放在掌心。
“你说有人要三十斤。”
“三十斤是预估。”
“预估也要先验货。”
“验货的人不方便露面。”
男人把茶叶抖回盒里,合上盖子。
“那你露面方便?”
周启明拿起水壶,冲了一道水。叶子在盖碗里慢慢展开,浮沫贴在边沿。他倒掉第一泡,把杯子推过去。
“我只是替人问价。”
“替谁?”
“你不是说不问这个吗?”
男人端杯的手停了停,喝了一口,皱眉:“水温高了。”
“茶是你带的。”
“水不是。”
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。两人同时转头。是清洁工推着垃圾桶经过,轮子卡在地砖缝里,停了一会儿,又往街巷方向去了。
服务员过来收杯子,男人按住杯沿。
“店里有后门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能不能走?”
“要走您走前门。”
男人松开手,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。他把铁盒重新装进纸袋,抽出一张名片,放到周启明面前。
名片没有公司名称,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和常德路的地址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男人说,“你把真正要买的人带来。”
周启明看着名片:“还是这家?”
“常德路。”
“那边有录音吗?”
男人提起纸袋,声音低了一点:“那边老板不认识你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门锁在身后弹回原位。
门锁在身后弹回原位。
周启明没有立刻去拿那张名片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服务员送来的空杯推到桌边。杯底还有一圈水,沿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散开。
“先生,茶要续吗?”服务员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拿起名片,常德路的地址印在背面,只有门牌号,没有店名。号码是十一位,前三位看不出归属。周启明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手机里一个没有备注的人。
对方隔了几分钟回过来:你别自己去。
周启明问:你能来吗?
那边回:我不适合出面。劳动仲裁的材料我晚上发你。先看他拿什么东西出来。
周启明把名片塞进离岸账户,走出店门。浦东路上风大,路边的广告牌被吹得一下一下响。清洁工已经不在了,砖缝里留着几片湿纸。
第二天十点不到,他带着许建国到了常德路。
许建国原来在周启明的公司做仓库主管,五十多岁,左手拇指一直按着右手腕。他在路口停下,看了看门牌。
“就是这里?”
“地址是这里。”
“你说卖茶叶的?”
“先进去。”
门面在一排老房子底层,玻璃门上贴着“茶叶、茶具、礼盒”。里面没有客人,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,正在拆一只纸箱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找谁?”
周启明说了男人的姓。
女人把剪刀放下:“他还没到。你们坐。”
店里只有两把藤椅。墙边摆着几只铁罐,标签写着年份、产地和价格。许建国盯着最下面一排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
十点零七分,男人从后门进来。他换了件浅色夹克,手里拎着同样的铁盒。
“这位是?”
“许建国,原来管仓库。”
男人点头:“坐吧。”
他把铁盒放到柜台上,打开。里面仍是那几撮茶叶,颜色深,叶片碎得不均匀。
“先看茶。”他说。
许建国没动:“茶先放着。你们公司欠我们的工资,什么时候给?”
女人从纸箱里抬起头。
男人看着周启明:“你带他来,就是谈这个?”
“你说要带真正要买的人。”
“我没说买公司。”
“他说的是茶。”许建国说,“你们老板把仓库里的货全搬走以后,就没再发工资。仲裁那边已经立案了。”
男人的手搭在铁盒边上:“什么公司?”
许建国报出公司全称,又报了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后六位。女人停了手,纸箱里的填充纸露出半截。
“那家公司去年就停业了。”男人说。
“没停。”许建国说,“法人没变,地址变了。仓库也不是原来的仓库了。”
周启明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复印件,放在柜台上。第一张是仲裁申请书,第二张是工商登记变更记录,第三张是仓库租赁合同的解除通知。
“原公司把设备和存货卖给了新公司。”他说,“新公司是你们老板娘的弟弟注册的。货款没进原公司账户。”
男人翻了两页,问:“你们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公开信息。仲裁庭也有。”
“这和茶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周启明说,“你让我把人带来,我就带来了。现在把你知道的说清楚。”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常德路外面有公交车进站,报站声从玻璃门缝里传进来,听不完整。
许建国说:“我们不是来买茶的。你如果是替他们收货、找人,最好把名字留下。下周开庭,仲裁员会问。”
男人合上铁盒,指腹在盒盖上擦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做茶叶生意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常德路没有录音?”周启明问。
男人抬眼:“店里没有。”
“这家店是谁的?”
“朋友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柜台里的女人把剪刀重新拿起来,对准纸箱上的胶带,停着没剪。许建国拿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,是一辆厢式货车停在旧仓库门口,车牌被拍得很清楚。
“这辆车三月十七号拉走的货。”他说,“司机我已经问过了。收货地址就是这里。”
男人看着照片,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周启明把复印件收回文件袋:“茶留着吧。我们不买。”
许建国站起来,手腕还按着。他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。
“告诉你们老板,欠我的六万八,利息按仲裁算。
“还有仓储费。”许建国说,“一天三百二,单据我都交了。”
男人把烟盒推到一边:“你们不是已经拿到货了吗?”
“拿到的是你们发霉的货。”
“发霉不代表不能卖。”
许建国看着他:“所以你们才换包装?”
柜台里的女人终于剪断胶带。纸箱里是十几只白色塑料袋,袋口扎得很紧,外面没有标签。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,手停住了。
男人说:“都出去。”
女人没动:“我的押金呢?”
“什么押金?”
“店面押金。你说用三个月,先付两个月,剩下的月底结。”
男人皱眉:“这种时候你跟我说这个?”
“我不跟你说,跟谁说?”
门外的风把卷帘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浦东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水泥路面被轮胎压出细碎的响声。周启明拿出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定位。
男人看见了:“叫谁?”
“仲裁委的人。”
“仲裁委管不到这里。”
“管不到店里,管得到合同。”
“那你们等。”
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,里面堆着几个茶饼纸箱。许建国伸手按住门框,没有跟过去。
“别碰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不碰。”许建国说,“你把三月十七号的出库单拿出来。”
男人站在布帘后面:“没有。”
“司机说有。”
“司机说什么都不算。”
女人把剪开的纸箱挪到地上,露出最下面一只棕色文件袋。她用鞋尖把文件袋踢到许建国脚边。
男人回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要退店。”女人说,“今天就退。”
许建国弯腰捡起文件袋,封口已经开了。里面有出库单、送货单,还有一张打印的对账表。收货单位那一栏写着“沪南茶业服务部”,地址是常德路后面的街巷,签收人不是这个男人,而是周启明认识的一个名字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,问:“这个人是谁?”
男人没说话。
女人说:“你们老板的表弟,叫梁伟。每次货到了,他来签字。后来货没了,他不接电话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许建国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男人说。
女人把剪刀放回柜台:“他住浦东路那边,六号楼,三零二。车也是他开的。”
男人抬手指着她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女人说,“房租是我交的,门面是我租的,茶是你们放的。现在警察来了,我要先把自己的东西拿走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两个穿制服的人停在门口,后面跟着社区民警。周启明把文件袋交过去,许建国站在旁边,手腕贴着冷敷袋。
男人没有再拦。他低头看着那只铁盒,像是在算里面的茶能卖多少钱。
社区民警问:“谁报的警?”
女人举手:“我。有人欠房租,还把不明货物放在我店里。”
“茶叶是不是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老板呢?”
男人说:“我只是代朋友看店。”
民警看他:“朋友叫什么?”
男人抿着嘴。
许建国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,递给民警:“车牌和送货时间都有。还有这张对账单。”
周启明补了一句:“货物没有标识,来源也说不清。我们只要求先封存,别让人搬走。”
男人突然笑了一下:“你们查吧,查完什么都没有。”
民警掀开布帘,叫人把箱子逐一搬出来。棕色、白色、没有标识的包装混在一起,箱角沾着潮气。女人站到门外,给房东打电话,说今天晚上把钥匙送过去。
许建国走到街边,放下冷敷袋,手指还是僵的。
“还疼?”周启明问。
“能动。”
“仲裁开庭你别迟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六万八先别指望全拿回来。对方公司账上没钱,最多把货和车扣住。”
许建国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就咳。他把烟掐掉,盯着街口亮起来的红灯。
店里的茶被装进透明证物袋。铁盒单独封好,封条贴在盖缝上。男人坐在柜台后,身份证和手机放在桌面,等着做笔录。
女人拎着自己的电热水壶和一只纸袋,从门里出来。她把钥匙放在男人面前。
“押金下周给我。”
男人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也去仲裁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“我已经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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