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24 08:30:37

工资没拿到以后他们继续备份材料

周琴把沸水沿着盖碗边缘绕了一圈,茶沫浮起来,碰到杯盖,细细地响。
南京东路的玻璃门隔着一层雨,路上人挤人。楼下商场的广播断断续续传上来,女声在报一个化妆品品牌的折扣。包间不大,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山水画,画框边缘起了毛。
“这茶多少钱?”对面的男人问。
“明前龙井,三百八一泡。菜单上有。”
“发票呢?”
周琴抬眼看他:“能开,抬头写什么?”
男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。
“先不急。”
“那你问发票干什么?”
男人笑了笑,伸手拿起盖碗。周琴没松手,等他把手收回去,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。
“你们店里,包间有监控吗?”男人问。
“门口和走廊有。里面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你可以自己看,天花板上没东西。”
男人仰了仰头。排气口旁边装着一只烟感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他看了几秒,低头喝茶,茶水太烫,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。
“聊天记录呢?比如今天订房、手机号、消费记录,能不能删?”
“消费记录删不了,收银系统留着。手机号是外卖平台那边的,店里只看得到后四位。你要是怕人知道,别用自己的号码订。”
“你们老板看得到?”
“老板能看到营业额。具体哪桌,他要查系统。”
“那就能查。”
“嗯,能查。”
男人把一张银行卡推到茶盘旁边,又立刻拿回来,像是刚才放错了地方。
“周经理,咱们不是第一次见。上次你说,厂里的设备和仓库,最好不要挂在同一个公司名下。”
“我说的是审计和保险,不是让你拆。”
“现在有人要把几个厂子的东西挪一下。设备、应收账款,还有一个仓库。走账要干净,名字不能跟原来那批人有关系。”
周琴将第二泡茶倒进两个小杯,没碰男人那只。
“你说的是资产转让,还是换个壳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男人盯着她:“这儿不是谈这些的地方?”
“茶馆可以谈,合同不能在茶馆签。”
“我只想确认,谁能知道。”
“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。税务、银行、对方公司的法务,最后还有法院。你要的是没人知道,那就别动。”
男人的手机亮了。他拿起来,看了一眼,按灭。
“如果先把钱打到第三方,再由第三方买回来呢?”
周琴把茶巾折成四方块,擦掉桌上的水痕。
“第三方是谁?”
“这个不用问。”
“那我也不用答。”
男人靠回椅背。窗外一辆红色观光车停在斑马线前,车上的人举着手机拍南京路的招牌。雨水从车顶成股流下来。
“你胆子小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现在有两张房贷,胆子小一点比较合适。”
服务员敲门进来,端了一碟桂花糕。
“您点的。”
周琴看了看单子:“我们没点。”
“隔壁桌送的,说多了一份。”
男人拿手机拍了张照片,连碟子和桌号一起拍进去。
“别拍。”周琴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店里的人脸都拍到了。你发出去,别人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。”
男人删掉照片,手指停在删除确认上,按下去。
“周经理,换个说法。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不留痕的账户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现金呢?”
“更不能。”
“你总得给条路。”
“银行账户、合同、发票,都按实际业务来。你如果只是想把东西从一个口袋倒进另一个口袋,我不接。”
男人端起茶杯,这次喝得很快,杯底磕在桌上,溅出几滴。
周琴把菜单合上:“这泡算我的。你要发票,我给你开茶钱。抬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。
“开个人。”
“姓名?”
男人报了一个名字。周琴在收银平板上输入,递过去给他看。
他看完,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“那我按散客,不留抬头。”
“行。”
周琴起身去门口,服务员从外面探进来。男人没有拦她,只低头把银行卡塞回离岸账户。收银台打印机响了一声,吐出一截白纸。
他站在窗边,拨了个电话。
“先别转。”他说,“方案停一下。原来的账别动。”
“人已经到门口了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南京东路上的人流贴着玻璃走过去,雨刚停,地面反着商场的灯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别让保安先动手。”
他说完挂了电话,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离岸账户。周琴从收银台回来,手里夹着那张没有抬头的发票。
“茶钱不用了?”她问。
“不要了。”
“已经打出来了。”
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我们不能留客人的票。”
男人停了一下,从她手里接过来,折了两折塞进离岸账户。
“多少钱?”
周琴报了数字。他扫码,推门出去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,外面的车喇叭接着压过来。
他沿着人行道走到路口,才接起另一个电话。
“你们先把门关了,别叫人进出。”他说,“谁让你们把名单贴到厂门口的?”
对面的人声音很大,隔着手机也能听见。
“名单不是我们贴的,是工人自己贴的。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两拨了,你叫我们怎么拦?”
“先把生产线停一条,机器别开。”
“停了算谁的损失?”
他没回答,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半小时后,车停在工业厂区外。厂门口横着两辆电瓶车,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站在门禁旁边。保安室的玻璃碎了一块,碎渣扫在墙根,没人处理。
男人下车,司机回头看他:“还没付。”
他扫码付完,走进人群。
“陈总来了。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,“正好,你跟大家说。”
“先让开。”
“让开什么?他们的工资你什么时候发?”
最前面的人把一张纸举到他面前。纸是从文件夹里撕下来的,边上毛着,写着十七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,下面一行是“申请劳动仲裁材料已准备”。
“谁带头的?”男人问。
“没人带头。”戴眼镜的人说,“大家都不想干了。”
“今天不上班,按旷工处理。”
一个女工从后面挤出来,四十多岁,手里拎着饭盒。
“我们上什么班?三个月工资没发,社保也断了。上个月你们让我们签那个自愿离职,签了就给两个月补偿,到现在一分钱没有。”
“那是你们部门调整。”
“部门调整为什么要我们签离职?”
男人看着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什么你不知道?我在这儿十二年了。”
保安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。男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放下。”
保安没动。
“我说放下。”
保安把棍子收回腰后。
门里传来机器空转的声音,几个人同时往前挤。戴眼镜的男人伸手挡住:“别进去,里面还有人。”
“我的东西在工位上。”一个年轻人说,“电脑和工具都在里面。”
“等仲裁委来封存。”戴眼镜的人说。
男人盯着他:“你们已经联系仲裁委了?”
“昨天就递了申请。调解通知在行政楼前台,你们自己没收。”
“谁签收的?”
“前台签的。还有一份寄到公司注册地,快递显示三天前签收。”
人群里有人说:“别跟他废话,今天不给说法,谁也别开门。”
厂区保安把卷帘门往下放,门缝落到膝盖高时,里面一个女工突然蹲下去,把手伸进门底。
“你干什么!”保安喊。
旁边两个人立刻按住卷帘门,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得刺耳。男人往后退了一步,拿出手机拨号。
“派出所吗?工业园这边有人堵门,还砸了保安室。对,双方都在。”
女工站起来,手背被门边划开一道口子。她看了一眼血,转身对后面的人说:
“把材料都拿出来,工资表、考勤、聊天记录,一个别落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沓文件,放到厂门口的水泥台上。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正好落在最上面那张《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》上。
他赶紧拿塑料袋罩住,旁边有人把卷帘门又往上抬。里面的机器停了,厂房一下安静下来。
男人的电话还贴在耳边,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。
警车停在厂门口,下来两个民警。打电话的男人迎过去,指着地上的碎玻璃。
“保安室门被砸了,监控在里面,刚才都拍到了。”
女工把手上的血往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谁砸的?”
男人回头:“就是他们。”
“我问谁砸的。”民警看着他,“具体哪个人?”
没人说话。雨水顺着厂门往下流,带着一点铁锈色。戴眼镜的男人把塑料袋里的文件重新整理好,递给民警一份。
“我们来讨工资。三个月,外加加班费。名单、金额、考勤都在里面。”
民警翻了两页,抬眼看他:“你是律师?”
“不是,帮他们整理材料。”
“那先把能确认身份的人叫出来。别在门口围着,影响别人进出。”
“厂里今天不让进。”
保安在后面说:“老板不在,我们没法开门。”
“劳动仲裁材料先收好,砸东西的人跟我去做笔录。”民警转过身,“其他人散开,别堵路。”
女工把那张被雨点打湿的申请书抽出来,边角已经软了。她问:“工资什么时候能拿?”
民警顿了一下:“这个我们管不了,得走仲裁。”
“那他把门关了,我们连人都见不着。”
“先留电话。该走程序走程序。”
男人还在解释,说保安室里有电脑,里面有员工身份证复印件,不能让这些人进去。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水泥台边,一直没插话。他把文件装回袋子,手指在袋口上压了几下。
女工看着他:“要不要跟?”
“跟什么?”
“笔录。”
“你们谁动手谁去。材料我先拿着。”
“那工资呢?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今天不会发。”
女工没有再问。她把手背上的伤口用纸巾裹住,跟着民警上了车。其他人站在厂门外,没人走。卷帘门重新落下来,里面的人影隔着缝晃了一下,随后全没了。
一个多小时后,厂区门口只剩下积水和几只被踩扁的纸杯。
戴眼镜的男人坐在路边的便利店里,给每个人发消息,让他们把身份证、银行卡和考勤照片再备份一份。女工回了一句:照片都在她手机里,手机昨晚被老板娘拿走看过,后来还没还。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问她有没有报警。
女工没有回。
南京东路那边,天已经黑了。商场外墙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来,雨后的路面把红色和白色的灯映成一层薄薄的油。戴眼镜的男人从地铁站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纸袋,里面是两罐茶叶和一只保温杯。
余师傅在东方体育中心北门等他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脚边放着折叠椅。
“厂里怎么样?”余师傅问。
“警察来了。”
“抓人了?”
“带走两个做笔录。工资没拿到。”
余师傅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他们沿着场馆外墙走到一排背风的台阶边。晚上的体育中心没什么比赛,远处的灯光照着空旷的广场,几个穿运动服的人从地下通道出来,脚步很快。
余师傅把折叠椅打开,烧水壶插上电。
“南京东路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贵不贵?”
“还行。小罐装,店里说是今年的。”
余师傅撕开包装,倒了一撮茶进玻璃杯。热水冲下去,茶叶先浮在水面,过了几秒才慢慢沉底。
戴眼镜的男人问:“你找我就为了喝茶?”
“今天不喝,明天茶就陈了。”
“你知道那厂的老板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认识?”
余师傅用杯盖拨了拨漂在水上的叶片:“以前一起做过工程。后来他去开厂,我留在仓库。没什么交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我名单?”
余师傅把第一杯茶倒掉,重新加水。
“名单不是我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们自己的人给我的。”
“谁?”
余师傅抬起头,体育场外立面的灯从他镜片上划过去,没留下表情。
“一个说自己没在厂里干过的人。”
男人没有接话。水壶发出咔的一声,自动断电。余师傅把茶杯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
茶水有点烫,入口发苦。几片叶子贴在杯壁上,随着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又落了下去。戴眼镜的男人拿出手机,屏幕上还是女工那条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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