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户型承诺没有写进合同
林岚把保温杯盖拧开,先倒了一小口茶进纸杯。咖啡店门口的风把杯沿上的热气吹散,旁边送外卖的人停下来抽烟,烟灰落在路沿上。“白茶?”周谨问。
“寿眉。你喝不惯就点咖啡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没有碰纸杯,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手机壳边缘磨白了,屏幕上压着一张停车缴费的截图。
林岚低头看了一眼:“新换的?”
“旧的。你找我不是为了喝茶吧。”
“喝茶也可以谈事。”
服务员过来收桌,林岚把自己的包往脚边挪了挪,拉链只拉到一半,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。周谨看见了,没有问。
“浦江公馆那套房子,”他说,“产权人要不要动?”
“先说你能做到什么。”
“我能把人和房子隔开。具体怎么隔,要看材料。”
“材料给你,你会不会留底?”
“会。”
林岚抬起眼。
周谨拿起纸杯,吹了吹:“不是给外面的人看。事务所留档,税务和银行都要能解释。你要的是没人知道,还是不想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?”
路上公交车进站,车门开了又关。店里的咖啡机发出一阵尖响。
“差别很大?”林岚问。
“差别在于,前一个做不到,后一个可以谈。”
她把牛皮纸袋抽出来,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,钉书钉已经锈了。她没有递过去,只把第一页翻开,用指甲压住一行。
“我父亲的名字。”
“现在还在?”
“人在。房子不想再跟他有关系。”
“债务?”
“没有明确的。去年有人拿他的身份证开过一张卡,银行来过两次电话。”
周谨翻了翻桌上的糖包,拿了一支,没有拆:“那不是简单转名。先查征信、诉讼和执行,再看是不是共有。你们家这套房,买的时候谁出的钱?”
林岚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我出一半,剩下的从公司账上走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你先说隐私。”
周谨把糖包放回原处:“客户资料不外传,员工不能私自复制,涉及关联交易要报合伙人。你如果要现金绕开公司、绕开税,那我不接。”
“我没说要绕。”
“你也没说不绕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短:“做事都这么直接?”
“浦江公馆的门禁卡,物业那边会留访客记录。车牌、快递、维修工,都能查到。你要是只担心亲戚知道,换个持有人不一定有用。”
“那你建议什么?”
“先把现状弄清楚。房子、公司、父亲的账户,一项一项查。能合法转,就走买卖或者赠与,税费算清楚。要是只是为了把资产藏起来,找谁都一样,最后会从别的地方露出来。”
林岚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延安中路一家银行的门头,时间显示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“他昨天去过这里。”
“本人?”
“保安说像。柜台没给我信息。”
周谨终于喝了一口茶,眉头动了一下:“茶凉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事?”
“确实没事。”
她把合同重新装回纸袋,拉链拉到底。
“明天下午,把清单发给我。不要发原件照片,先发文件名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报价呢?”
“基础调查八千。后面按项目算。”
“现金可以吗?”
周谨看着她,过了两秒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起,是一条刚收到的银行通知。
“对公转账,开票。”
林岚拎起包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那杯茶,你要不要带走?”
周谨把纸杯里的茶喝完,纸杯被他压扁,放进桌边的垃圾桶。 “不用。下次别带保温杯,店里的人会记住。”
林岚拎着包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那杯茶,你要不要带走?”
周谨把纸杯里的茶喝完,纸杯被他压扁,放进桌边的垃圾桶。 “不用。下次别带保温杯,店里的人会记住。”
门上的感应器响了一声。外面风不大,延安中路的车一辆接一辆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短短的红线。
林岚站在台阶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电脑没有打开,桌面只剩一只空杯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,林岚把一个文件名清单发到周谨邮箱。
浦江公馆物业服务合同
浦江公馆员工花名册
上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开庭通知
工资表一月至六月
外包服务协议
保洁主管赵桂芳离职证明
周谨回了一个字:收到。
五点零三分,他又发来地址和时间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浦江公馆。带身份证。进去登记。”
林岚到的时候,雨刚停。浦江公馆的门厅铺着浅色石材,门卫穿着深蓝制服,胸牌擦得很亮。她报了周谨的名字,对方翻了几下访客记录,拿座机打电话。
“周先生让她上去。”
电梯在十二楼停下。走廊铺着厚地毯,鞋底落下去没有声音。周谨站在尽头的玻璃门内,身后是一间茶室,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开门,“先登记。”
茶室里有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六只白瓷杯,茶汤颜色很浅。靠窗的男人四十多岁,穿灰色羊绒衫,自我介绍叫陈立平,是浦江公馆的执行董事。旁边是物业公司的法务许青,三十岁上下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。还有一个女人,头发剪到耳下,穿黑色针织衫。
陈立平指了指她:“这是赵桂芳,原来的保洁主管。”
赵桂芳看着林岚,没有起身。
周谨让林岚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“今天不是让你们来喝茶的。”陈立平说,“但既然来了,先把话说清楚。赵桂芳申请仲裁,要求支付违法解除赔偿、加班费和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,合计三十八万六千。”
“我没写这么多。”赵桂芳说。
许青把电脑转过来:“申请书上是这个金额。”
“他们让律师算的。”赵桂芳说,“我只要该给我的。”
陈立平皱了皱眉:“赵主管,你离职的时候签了确认单。”
“那张单子我没看懂。”
“你按了手印。”
“他们说是工资结清。”
许青抬头:“文件标题写得很清楚,离职结算确认书。”
林岚没有碰茶杯:“赵女士,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公馆工作的?”
“二〇一九年八月。”
“合同跟谁签的?”
赵桂芳从包里拿出一叠塑料袋装的纸:“前两年是上海洁城,后来换成浦江物业。人没换,合同一年一签。”
林岚翻到最后一份,甲方盖的是浦江物业的章,乙方姓名处有签名,日期是去年四月。工资表上,她每月实发五千二百,另有三百六十元“岗位补贴”。
“你今年什么时候不做的?”
“六月十八号。陈总说要调整人员,让我回家等通知。七月工资没发,八月我去问,他们说我自动离职。”
陈立平放下杯子:“她连续二十多天没来上班,考勤全是空白。”
“我来过。”赵桂芳说,“门岗不让我进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许青问。
赵桂芳没说话,手指在塑料袋边缘来回抠。
周谨看向陈立平:“门岗记录还在吗?”
“物业系统只保留三个月。”
“六月到现在不到三个月。”
陈立平的脸色变了:“这个要问工程部。”
“还有监控。”
“监控覆盖范围有限。”
林岚把工资表摊平:“这里每个月都有两笔转账,一笔是工资,一笔是补贴。补贴是谁发的?”
陈立平说:“公司统一发。”
“工资表写的是公馆管家部。”
“内部科目。”
“劳动合同里没有这个岗位补贴。仲裁时对方可能主张这是固定工资的一部分,影响赔偿基数。”
许青立刻接话:“我们会依法举证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岚点头,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解除通知在哪里?”
茶室安静下来,走廊外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。
陈立平看着周谨:“你们到底是来帮谁的?
“谁有证据,我们就帮谁。”周谨说,“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可以把材料拿出来。”
陈立平盯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们是律师?”
“不是。”许青说,“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,是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林岚把工资表收回文件夹:“解除通知,补贴发放依据,六月以来的门岗和监控记录,明天下午三点前给我。没有,就按没有处理。”
赵桂芳忽然说:“通知是口头的。”
陈立平转头:“你别乱讲。”
“那天你在值班室说的,叫我不用来了。赵师傅也听到了。”
“赵师傅不在。”
“他后来回来拿雨衣。”
周谨看着陈立平:“有证人。”
陈立平低头摸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。他没有拨电话,只问:“如果材料给你们,能保证不往外传吗?”
“我们不会替任何一方掩盖事实。”林岚说,“你们也可以先让公司法务看过。”
茶室里没人再说话。赵桂芳把那只塑料袋放到膝盖上,里面是一只已经凉掉的茶杯,杯壁上有一道缺口。
许青起身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陈立平没有送他们。门关上后,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。电梯下来得很慢,数字在墙上的小屏幕里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出了浦江公馆,风从江面过来。许青把文件夹夹在腋下:“你真觉得他会给?”
“不给也有不给的结果。”周谨说。
林岚站在台阶下看手机:“物业刚回了,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到五点的监控还在。工程部说门岗记录能导出来,但要陈立平签字。”
“他签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让物业直接出。”
林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两个,谁跟赵桂芳继续?”
许青说:“我。”
“那我去找公司。”
周谨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茶,包装被压皱了,递给林岚:“拿着。刚才没喝完。”
“我不喝这种。”
“里面没毒。”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讨厌?”
“今天开始的。”
林岚把茶接过去,转身沿着人行道走了。许青看着她的背影:“她跟你有过节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有过什么。”
周谨看了眼浦江公馆门口的摄像头:“先把事情办完。”
两天后,延安中路一间临街茶馆里,赵桂芳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玻璃外车流挤在红灯前,公交车停靠时,车门开合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桌上摆着三只白瓷杯。林岚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推到中间,又把物业盖章的门岗记录压在上面。
“六月十七号,四点二十三分,你刷卡进值班室。四点四十一分,陈立平进去。四点五十六分,你拿着东西出来。四点五十八分,他在门口说话。”
赵桂芳看着照片:“看不清脸。”
“声音记录在监控里。”许青说,“物业把原文件拷出来了。”
她没有马上点开,只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:“公司说我不是正式员工。”
林岚说:“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、考勤都有。补贴算不算工资,要看固定发放和实际用途。现在证据够用。”
赵桂芳问:“能赔多少?”
林岚翻开笔记本:“按你的工资和工作年限,先算两个月。补贴如果被认定为固定工资,再往上调整。社保差额另算。”
“他们让我签自愿离职。”
“你签了吗?”
“没有。陈立平拿走了,说回头给我。”
许青说:“那张纸也要。”
赵桂芳低头喝茶,茶水太烫,她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:“公馆那套房子呢?”
林岚看她:“什么房子?”
“陈立平说,事情办成以后,浦江公馆那套小户型给我住。我在里面照顾了六年,家具都是我买的。”
许青皱了皱眉:“房产证是谁的?”
“他公司的。”
“有没有书面承诺?”
赵桂芳摇头。
林岚把茶杯扶正:“那套房跟劳动争议不是一件事。没有合同,房子不能算你的。家具如果有付款记录,可以单独主张。你先把发票、转账找出来。”
赵桂芳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还欠我八万。”
“借款?”
“说是奖金。后来让我先垫着。”
“有聊天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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