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地址上的不再回来
茶壶盖被周师傅用两根手指压住，壶嘴里冒出一股细白的气。“别碰，烫。”他说。
小巷口刚拖过地，污水沿着砖缝往下走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。茶桌支在一家修鞋铺门外，桌腿底下垫着两张旧报纸，报纸边角沾了黑油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疏通下水道广告，手机号码少了一位，谁也没撕。
林岚把包放在膝盖上，没放到桌面。她看着周师傅洗杯子，热水从紫砂壶里倒出来，冲过三个薄胎白瓷杯，最后落进脚边的塑料桶。
“这茶多少钱一斤？”她问。
“朋友送的。”
“朋友挺舍得。”
“也不值钱。武夷山那边的小厂货。”
他说着，把茶叶拨进盖碗。碎叶多，梗也多。第一泡没给她，第二泡才推过去。
林岚端起来，先闻了一下：“你做什么生意的？”
“修锁，配钥匙。门面在张杨北路，靠近巨峰路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那一段。店名呢？”
“没店名，招牌就写配钥匙。”
“那你怎么认识我的？”
周师傅没立刻回答。他把壶里的茶汤倒尽，又用茶夹夹出一片贴在盖碗底部的茶梗，放到小碟子里。
“你不是来喝茶的吗？”
“是啊。喝茶不能问？”
“能问。”
修鞋铺里传出打磨机的声音，尖，持续了十几秒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门口等鞋底粘好，手里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，里面是两根烤肠。
林岚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，她没有点开。
“你电话是从谁那里拿的？”她又问。
“一个客户。”
“男的女的？”
“男的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这个就不能说了。”
林岚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轻响：“你刚才还说隐私要保护。”
“客户的隐私当然要保护。”
“那我的呢？”
周师傅拿起手机，翻到通讯录。他的手机壳裂了一道口，边上粘着灰。
“你号码我没存名字，只有一串数字。微信也没加。你放心。”
“你还知道我姓林。”
“你自己在电话里说的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就是别人说的。”
林岚盯着他。
周师傅把手机反扣在桌上，往人行桥方向看了一眼。桥上有人推着婴儿车，车轮卡在接缝处，女人弯腰抬了一下，孩子立刻哭起来。远处的公交车靠站，车门开合两次，没人下车。
“你找我，到底要问什么？”他说。
“我先确认你有没有录音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机给我看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像要走。周师傅伸手按住茶壶，不让它从桌沿滑下去。
“我没录。”他说，“你要是不信，走就行。”
“你给别人配钥匙，会不会留样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有人让你留过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你留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周师傅抬起眼，脸上的褶子被巷口的光照得很清楚。
“留那个干什么？真出了事，查第一个就是我。”
林岚没说话。她把第二个杯子里的茶喝完，杯口贴着一点褐色茶渍。周师傅看见了，拿纸巾擦桌子，纸巾擦到她手边时停了一下，没有碰她的杯子。
“你住张杨北路？”他问。
“以前住。”
“现在不住了？”
“你查过我？”
“你地址发过来，我送过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信封。你说放门卫。”
“我没收过。”
“那可能门卫收了。”
“哪个门卫？”
“我怎么记得。”
她拿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，压在茶杯下面。纸的一角露出蓝色印章。周师傅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巷子里有人喊：“老周，借个打火机。”
“柜台上自己拿。”
那人进修鞋铺翻了一阵，顺手把门帘掀起来，外面的光照进来，桌上的茶汤显出一层油亮的浮沫。
林岚把纸收回包里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你要配钥匙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她站起来，椅脚刮过地面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她没有回答，只看了看周师傅扣在桌上的手机。
“下次别用自己的号码打。”他说。
林岚停了一下：“你这算提醒我，还是提醒你自己？”
“你这算提醒我，还是提醒你自己？”
周师傅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。
“我提醒你别把事情弄复杂。”
“已经复杂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林岚背上包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门帘外，刚才借打火机的人蹲在台阶上抽烟，鞋底沾着湿泥。她侧身过去，没碰到他。
“蓝印章是谁盖的？”周师傅在后面问。
“你认识？”
“看着像。”
“像谁？”
周师傅没回答。林岚站了两秒，掀开门帘出去。巷口一辆送货电瓶车擦着她的衣角过去，车上的纸箱写着“龙井茶”，最下面一箱用胶带重新缠过。
她沿着巷子往北走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仲裁委发来的短信，通知明天下午补交证据。她点开看了看，关掉。手指在通讯录里停了一会儿，拨给陈楠。
“喂？”
“你还在公司？”
“刚走，怎么了？”
“劳动合同上那个地址，你有没有去看过？”
“张杨北路那个？我去过一次，门都锁了。怎么了？”
“公司还在吗？”
“牌子没了。边上保安说去年就搬了。”
“搬到哪里？”
“他说不清。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林岚看见前面的人行桥，桥面上挤着下班的人。她走上台阶，风从桥洞里穿出来，带着河水和柴油味。
“赵总是不是把公司的车过到别人名下了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车本来就是租的。”
“沪牌那辆黑色别克，车牌尾号七三二。”
“那辆不是公司的吗？”
“今天我查到，去年十一月过户了。”
“过给谁？”
“一个叫赵莉的人。”
“赵总他姐？”
“登记地址在浦东南路，和赵总以前住的地方一样。”
陈楠骂了一句，很轻，像是在办公室门口压着声音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？仲裁不是只看工资吗？”
“公司说没钱，账户冻结，办公室也搬了。能不能执行，得看它有没有把东西转出去。”
“你别把我名字报进去。”
“你不说，我也不会说。”
林岚走到桥中央，停在栏杆旁。下面是辅道，车一辆接一辆，红色尾灯在桥洞里挪得很慢。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纸，展开。蓝色印章下面，是一个新公司的名称：上海泓盛餐饮管理有限公司。法定代表人赵莉，成立日期去年十月二十八日。
纸的背面有一行手写地址，字很潦草：张杨北路三百一十七号，二楼。
陈楠在电话里问：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“公司搬走前，房东发我的一份通知。”
“房东为什么给你？”
“周师傅转交的。”
“修鞋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赵总什么关系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桥上有人端着纸杯从她旁边挤过去，杯盖没扣紧，茶水洒在她手背上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把纸翻过来，看到右下角还有一枚很浅的骑缝章。原来不是房东通知，是一份租赁变更确认书。原承租方“上海启泰贸易有限公司”被划掉，旁边添了“上海泓盛餐饮管理有限公司”，落款日期比新公司注册早了三天。
陈楠说：“这东西能用吗？”
“应该能。”
“你去过张杨北路没有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桥上。”
“你去那边干什么？”
林岚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包里。
“看门牌。”
她下了桥，沿着人行道往张杨北路走。路边一家茶馆刚开门，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“明前碧螺春”，里面没人。她推门进去，把包放在靠窗的桌边。
“一个人？”店员问。
“嗯。”
“喝什么？”
林岚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。
“最便宜的。”
店员给她沏了一杯绿茶，茶叶在玻璃杯底慢慢舒展开。她没喝，拿出手机，把那枚骑缝章拍下来，又放大看地址。
张杨北路三百一十七号，就在前面两个路口。
杯里的茶凉了一半，她端起来抿了一口，苦味贴在舌根。然后起身，把钱压在杯子下面，推门出去。
门外的风比店里硬，沿街的塑料棚布一张张拍着墙。林岚把手机调成静音，走过第一个路口，路边堆着一排待清运的纸箱，纸箱上印着茶叶公司的名字。
三百一十七号在一栋六层老楼底下。门牌是蓝底白字，钉在电表箱旁边，下面挂着一家搬家公司留下的旧广告。楼道里有股煤气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按了三楼。
过了很久，里面才有人问：“谁？”
“找陈楠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灰色棉睡衣的女人看了她一眼，手还扶着门把。
“他不在。”
“他住这里？”
女人没回答，低头看见林岚手里的手机，脸色变了一点。
“你是公司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找他干什么？”
林岚把骑缝章的照片调出来。
“这个地址，登记的时候用的是你们家？”
女人盯着屏幕，过了几秒，说：“他借的。说就挂个地址，工商上用一下，没什么事。”
“谁借的？”
“陈楠啊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？”
女人把门又开了一点，里面传出水龙头的声音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别站门口问，影响邻居。”
林岚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他今天会回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昨天晚上没回来。”
“手机呢？”
“关机了。”
女人说完就要关门，林岚问：“他有没有拿走公司的公章？”
门停住了。
“什么章？”
“注册资料上的那枚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们收过茶叶吗？”
女人的手指收紧，门缝里露出一只拖鞋。
“前几天有个快递，写的陈楠。我放门卫室了，他拿走的。”
“什么快递？”
“不清楚，纸箱。挺沉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跟我说，别再让我接东西。就这些。”
门关上了。里面的锁扣响了两声。
林岚站在楼道里，把地址拍下来。三楼窗户正对着街面，窗台上晾着一件儿童校服，袖口沾着油渍。楼下有人喊收废品，声音从水泥墙里压过来。
她下楼，在门卫室找到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。
“陈楠家的快递，前几天还有吗？”
“你谁啊？”
“他公司的财务。”
“没见过你。”
“箱子是不是纸箱，外面贴着易碎？”
男人翻了翻登记本。
“茶叶，十二公斤。寄件人是个什么贸易公司，地址在苏州。”
“谁签收的？”
“他自己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二十七号，下午四点多。”
林岚看着登记本上的签名。陈楠两个字写得很快，最后一笔拖出去，压到了下一行。
“箱子现在在哪？”
“拿走了。”
“送到哪儿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你们这种公司，东西都往家里堆。”
男人合上本子，继续看报纸。
她走回张杨北路。中午的车开始多起来，公交车进站时带起一层灰，站在路边的人往后退。她给陈楠发了一条消息：我到过登记地址了。下午四点前，把公章、账本和剩余货物清单发给我。逾期我直接报警。
消息显示发送成功，没有回复。
茶馆的玻璃门还开着，店员站在门口抽烟，看见她，问：“茶不要了？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钱压杯子底下，五块。”
“嗯。”
林岚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。包里那张折过的纸被手机压出一道新的折痕。她走到路口，停了一下，把陈楠从通讯录里删掉，又拨通了公司的登记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有人接起来。
“您好，哪位？”
林岚说：“我找陈楠。关于那家公司的注销材料，今天下午会补交一份说明。”
对方问：“他本人不来吗？”
“他不来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，穿过张杨北路。上午泡过的那杯茶留在店里，杯底的水已经冷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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