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十七号的钥匙
林岚把壶盖揭开,蒸汽贴着她的手背散了。她没缩手,只把盖子放到一旁的白瓷托上。“水温够吗?”对面的男人问。
“你带来的茶,你问我?”
“习惯了。”
桌上摆着两只薄胎杯,一只手机,手机屏幕朝下。窗外是临港灰白的天,远处几栋办公楼还没亮灯,海风把窗缝里的胶条吹得轻轻响。
林岚拿起手机,按亮屏幕看了一眼。
男人抬了抬眼皮:“可以不看。”
“我看自己的手机。”
“没说你不能看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,没解锁。
男人姓周,名片上印着一家咨询公司,地址在延安中路。名片边角有点软,像在口袋里放了几天。
他端起杯子,闻了一下:“临港这家店,茶一般,地方安静。”
“你挑的。”
“你说别去公司,也别去你家。”
“公司有监控,家里有邻居。”
“甜爱路呢?”周先生问,“那边人多。”
“人多不等于没人认识你。”
他笑了一下,低头喝茶。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服务员推门进来,送了一盘花生。林岚等她出去,才拿起手机,在桌下拨了一个号码。铃声从周先生外套里传出来。他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,把声音按掉。
“你带录音笔了?”林岚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口袋里那个黑色的是什么?”
“充电宝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周先生没动。
林岚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:“不方便?”
他伸手进外套,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,放到桌上。比充电宝窄,侧面有一条红灯。
林岚看了一眼:“关掉。”
周先生按了两下,红灯灭了。
“电池拆下来。”
“林小姐,这个没必要。”
“那就不用谈。”
周先生把盒子翻过来,卸下后盖,取出一块薄电池,摆在手机旁边。桌上多了一样东西,茶香就淡了。
林岚给他续水: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“你也没带?”
“我不需要带。你刚才那通电话,三分钟后会有人收到记录。”
周先生看着她:“谁?”
“不是你该知道的。”
“你说要保护隐私。”
“所以我没把名字说出来。”
他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,沾到一点水,拿餐巾纸擦掉。
“我手里有一份名单。”他说,“不是客户名单,是过去两年参加过几次内部饭局的人。有人想买。”
“你想卖?”
“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值钱。”
“那你找警方。”
“找过。对方让我等通知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七个月。”
林岚夹了一颗花生,咬开,壳碎在碟子边上:“名单上有谁?”
周先生没有回答,转而问:“你们能保证不把资料交给第三个人吗?”
“不能。”
他抬头。
“我们只能保证,交给第三个人之前先告诉你。”林岚说,“法律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,做生意也没有。”
周先生看着她,忽然把名片从桌上拿回来,折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不想留下痕迹呢?”
“现金、一次性手机、不开车、不住登记酒店。”林岚说,“这些都不是隐私保护,是给自己增加麻烦。”
“你很熟。”
“我见过别人做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有人被查到,有人没被查到。没被查到不等于安全。”
周先生把折过的名片塞回离岸账户,离岸账户里露出一张甜爱路某家咖啡店的会员卡。
林岚指了指:“你常去那里?”
“陪女儿。”
“她知道你今天来见谁吗?”
“她在加拿大。”
“那你女儿的名字,不要发给我。”
周先生停了一下:“我没打算发。”
“最好。”
他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,把屏幕转过来。只有一张模糊的表格照片,姓名和号码都被黑块遮住,剩下几列日期、金额和饭局地点。
林岚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原件在哪里?”
“车里。”
“车停哪儿?”
“外面。”
“车牌?”
周先生把手机扣在桌上:“你问得太细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要保护隐私。”
服务员过来收空碟,周先生把那块电池攥进掌心。等门再次关上,他才说:“延安中路有个档案室,晚上九点有人值班。原件不在车里。”
“谁的档案室?”林岚问。
“原来那家公司的。”
“公司还在?”
“名字还在,办公室没了。”
周先生拿起茶壶,往两只杯子里续水。水已经凉了,茶叶贴在杯底,泡出来的颜色发灰。
“你们公司叫什么?”
“申港供应链。”
“劳动仲裁案里,被申请人也是这个名字?”
周先生看了她一眼:“你查过?”
“刚才查的。公开裁判文书不难找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申港去年十一月已经注销。”
“注销前把人都裁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正式员工三十七个,实际干活的有六十多个。三十七个走仲裁,剩下的拿了现金,签了保密。”
林岚端起杯子,没有喝:“现金谁给的?”
“新公司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盛临实业。”
“法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方便说?”
周先生用拇指擦了下杯沿:“工商登记上的法人是个二十六岁的女的,身份证地址在安徽。她没来过公司。”
“实际控制人呢?”
“这个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不在你们公司上班。”
“你替谁问?”
林岚放下杯子。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替拿不到赔偿的人问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几秒,把手机重新解锁,调出一份扫描件。纸张边缘有水印,标题是《劳动争议调解协议》。甲方是申港供应链,乙方姓名被打码,下面几行却没遮干净,能看见“分三期支付”和“款项由盛临实业代付”。
林岚看着屏幕:“这不是仲裁调解书。”
“私下签的。”
“钱付了吗?”
“第一期付了,第二期拖了。”
“第三期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申请强制执行?”
“协议不是生效裁决。”
“可以重新仲裁。”
“人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“谁找不到?”
“公司的负责人。还有财务。”
窗外有电车经过,玻璃门跟着震了一下。门口那块写着“老茶客”的木牌晃了两下,绳结没有松。
林岚说:“你是财务?”
“我管过账。”
“管过多久?”
“六年。”
“那资产怎么转的,你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周先生把手机屏幕按灭:“不是转,是应收账款打包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盛临。”
“申港欠员工工资,账上还有钱,为什么不发?”
“账上的钱不是工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临港那边几个项目的保证金。还有客户预付款。”
“不能动?”
“动了项目就停。”
“所以先把员工裁掉,工资拖着,把钱留给项目?”
周先生没有回答。
林岚看向他放在桌下的手,那块黑色电池还在掌心,边缘压出了红印。
“甜爱路这次茶局,是谁让你来的?”
“一个老同事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你不会认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启明。”
林岚拿出自己的手机,在备忘录里敲下名字: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临港。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
“他不让我说。”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周先生看着她,像是在判断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还能不能入口。
“他手上有转账单。不是复印件,是银行柜台打出来的流水。申港注销前三天,公司的钱分了六笔出去,最后一笔到了延安中路。”
“哪家银行?”
“工商银行。”
“账户名?”
“盛临实业。”
“金额?”
“三百八十六万。”
服务员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周先生把声音压低:“其中一百二十万,备注写的是‘设备采购’。申港没有设备,办公室连打印机都是租的。”
林岚问:“员工一共欠多少?”
“工资、补偿、社保,加起来两百一十七万。”
“所以还剩一百六十九万。”
“还有税。”
“税排在员工前面?”
“在银行眼里,谁都排在员工前面。”
林岚伸手:“原件的位置。”
周先生没有动。
“你刚才说九点有人值班。”
“九点半以后,档案室后门开十分钟。有人把东西放进去,我再拿出来。”
“谁放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约好在甜爱路喝茶,是为了把我引过去?”
“不是。
“不是。”
周先生把手收了回去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他看了一眼窗外,“今天下午,申港的法人代表会去延安中路。工商银行那边约的,谈展期。”
“法人是顾明远?”
“名义上是他。人一直在临港,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会去?”
“银行经理发的通知抄送给我了。财务负责人还在,邮件总要发。”
林岚看了眼手机,八点四十七分。茶已经凉了,杯底留着一圈薄薄的茶渍。服务员从旁边经过,问要不要续水。她摇头。
“原件在哪儿?”
“档案室后门,三楼,左手第二排柜子。最下面一层,蓝色文件盒,标签写‘2023年固定资产’。”
“你拿出来以后给谁?”
“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签过字。”
“你不是法人。”
“财务章在我手里,付款单是我做的,网银复核也是我。老板说设备会到,先把钱打出去。后来设备没到,钱也没回来。”他把茶杯推开,“现在他们说是我个人操作。”
“你怕坐牢?”
“怕。”周先生说得很快,“也怕他们把员工的钱拿干净以后,让我一个人背。”
甜爱路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,玻璃上反着白光。林岚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“你有没有把文件拍下来?”
“拍了三页。供应商合同、付款审批,还有一份内部借款。”
“发我。”
周先生拿出手机,低头操作。几秒后,林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照片拍得很暗,纸张边缘有折痕。供应商的公章不清楚,合同金额是一百二十万,交货日期写在去年十一月。内部借款的借款人不是顾明远,是盛临实业的另一家关联公司,收款账户在延安中路。
林岚翻到最后一张,问:“这家公司的地址?”
“延安中路一百二十七号,十六楼。”
“和工商银行一栋楼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跟我去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
“你怕谁?”
“怕他们知道我还留着东西。”周先生抬头,“也怕银行知道。”
“银行已经知道转账了。”
“知道和拿到纸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,放到桌上。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,写着“三楼十七号”。
“档案柜钥匙?”
“办公室备用柜。后门的门禁九点半自动解除十分钟,十点以后要刷卡。”
“你怎么进去?”
“我有卡。”
“你给我卡。”
“卡在车里。”
林岚看着他。
周先生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:“我只能给这个。”
九点零三分,服务员过来收杯子。周先生把钥匙扣进掌心,站了起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工资什么时候发?”
他摸出烟,没点:“不知道。老板说等回款。”
“回款从哪儿来?”
“从员工工资里挪出来的那一百二十万,可能已经花掉了。”
林岚没有接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。甜爱路风不大,路边停着几辆网约车。周先生站在路口,给她指了指自己的车,灰色大众,车牌被树影挡住。
“我明天上午会把门禁卡放在延安中路那栋楼的保安室,写你的名字。”
“你明天还在不在上海?”
“在。去临港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把宿舍里的东西搬出来。房东说月底要收回。”
他说完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“林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员工要是来闹,别说我把文件给你。”
“我不会替你撒谎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先生点了下头,“你说实话就行。”
他上了车,车灯亮起来,沿着路口慢慢开走。林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打开手机,把那三张照片转发给邮箱。收件人填的是延安中路一百二十七号十六楼,主题写:盛临实业付款资料。
九点二十二分,她拦了辆车。
司机问:“延安中路哪里?”
“工商银行那栋,靠近石门一路。”
车开过四川北路,周先生发来一条消息:别拿全部,留一份给我。
林岚看完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九点四十八分,车停在延安中路路边。她付钱下车,推开银行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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