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22 12:17:17

她把那只茶杯放上清洁车

林岚把茶壶盖揭开,用小勺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“龙井?”
“不是,白牡丹。”周至成说,“去年春天的。”
服务员把两只杯子放到他们面前,杯底碰在木桌上,发出轻响。丁香花园靠窗的位置空着,窗外一截旧砖墙被藤蔓遮住,桌边立着一盏落地灯,灯罩上有细灰。
林岚没喝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周至成说:“你换号码了?”
“工作号没换。”
“我问的是私人那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两个?”
“你上次发给我的名片,下面还有一个。”
“你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做事要留底。”
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心。林岚要了一份蝴蝶酥,周至成说不用,等人走远后才开口。
“今天不谈项目?”
“先喝茶。”
“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?”
林岚用拇指擦掉杯沿上一点水痕:“你把我们上次的聊天记录转给谁了?”
周至成端起杯子,吹了吹热气,没有马上喝。
“哪一段?”
“别装。关于老程那件事。”
“我没转。”
“那为什么下午有人拿着原话来问我?”
“谁?”
“姓顾,财务那边的。”
周至成放下杯子:“顾婷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她去年查过我的报销。就说了两句,问我是不是跟你一起见过老程。”
林岚看着他: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说见过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她问你,你就全说?”
“见过也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林岚拿起茶壶,给他续水,壶嘴压得很低,水流沿着杯壁慢慢下去。
“那聊天记录呢?”
“真的没转。”
“手机给我看一下。”
周至成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:“你查我?”
“你可以不给。”
“不是给不给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上。锁屏上有三条通知,一条外卖,一条银行扣款,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他没有点开。
“你要看哪儿?”
“微信。”
“你知道这不合适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也可以拒绝。”
周至成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:“你先把你的给我。”
林岚把手机推过去:“密码是六个一。”
他没动,低头看了一眼:“这么简单?”
“你不是要看吗?”
“我不看。”
“那你拿我手机干什么?”
“确认你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林岚把手机收回去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蝴蝶酥端了上来,白瓷盘里三块,边缘烤得发褐。服务员顺手将一张消费单压在盘子底下,说了句:“先记账,走的时候一起结。”
周至成撕下一小块酥皮,放进嘴里,碎屑掉在桌上。
“顾婷今天也问我,老程是不是把资料给你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她说那就算了。”
“你觉得她信?”
“她信不信,跟我没关系。”
林岚拿出纸巾,把桌上的酥皮渣拢到一处:“那份资料现在在哪儿?”
周至成抬眼:“你不是说不谈项目?”
“我问资料。”
“你放我这儿的,我交回去了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老程。”
林岚的手停了一下,纸巾折成一个窄条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你见到他了?”
“没有,放在他办公室门口。”
“你进得去?”
“门没锁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门口贴着维修单。”
林岚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。她放下杯子,问:“你拍照了吗?”
“拍了。”
“发我。”
“你不是怕留下记录?”
“照片删掉。”
“发给你,再删?”
“嗯。”
周至成解锁手机,在相册里翻了几下。他把屏幕转过来,照片上是延安东路一栋旧办公楼的走廊,白墙上贴着一张蓝底维修通知,日期是昨天,右下角盖着物业章。
林岚看完,说:“原图发我。”
“压缩的行不行?”
“原图。”
“原图里有定位。”
“你怕我知道你昨晚去哪儿?”
“我怕这个手机以后丢了。”
他说着把照片发过去。林岚的手机震了一下,她没有立刻查看,只把那张消费单抽出来,扫了一眼金额。
“各付各的?
“各付各的?”周至成看着她。
“消费单上有两杯茶,一壶水。你那杯你付,我这杯我付。”
“差不了几块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周至成把手机收回去,叫来服务员。林岚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过去,服务员报了金额,她低头输密码,动作很慢。周至成坐在对面,没再说话。
付完钱,林岚把照片点开。原图的文件信息里有拍摄时间,凌晨一点十七分,地点显示延安东路,后面跟着一串经纬度。她截了图,存进一个没有名称的文件夹,又把原图删掉。
“你昨晚进去以后,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二楼,最里面一间办公室。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”
“文件呢?”
“柜子里有一叠劳动仲裁材料。”
“哪家公司的?”
“申禾供应链。”
林岚抬起眼。
“确定?”
“封面写着公司全称。还有一张开庭通知,申请人是陈建国,案由是拖欠工资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材料里有十七个名字。金额不一样,合起来大概八十七万。”
服务员把茶壶端走,桌面上留下两圈湿痕。周至成抽了张纸巾,按在其中一圈上。
“你拿出来了?”
“没拿。拍了几页。”
“哪几页?”
“第一页,证据目录,还有一张银行回单。”
“回单是谁的?”
“申禾的对公账户。钱打给了一个叫‘启泰实业’的公司,备注写设备采购。”
“金额?”
“二百六十万。”
林岚没有马上接话。她把手机屏幕按黑,放在消费单旁边。
“申禾不是上个月刚说没钱发工资?”
“是。庭上说账户被冻结,仓库也被查封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材料里没写。”
“你有没有看到启泰的地址?”
“看到了。延安东路三百八十七号,和申禾原来的办公地址一样。”
林岚拿起外套,站起来。
“现在去。”
周至成抬头:“你要我陪你?”
“你知道哪栋楼。”
“去了也不一定能进。”
“先去。”
他们从丁香花园出来,沿着人行道往路口走。下午的车流贴着路边过去,公交车停靠时,排气管冒出一股热气。周至成走在她右侧,隔着半步,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到了延安东路,周至成指着一栋灰白色办公楼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门卫室的玻璃窗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。周至成走过去,问二楼的申禾供应链还在不在。
“早搬了。”男人说。
“搬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你们找谁?”
林岚把手机里的仲裁开庭通知亮给他看:“启泰实业呢?”
男人看了一眼,摇头:“也不在。这里现在是几家小公司,办公室按月租。”
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申禾去年年底就搬了。启泰今年三月份进来,待了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谁签的租赁合同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,找物业。”
他们上到二楼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贴着新的公司名,胶印还没擦干净。周至成蹲下来,看门缝底下。
“锁换了。”
林岚站在旁边:“你昨晚进的是这间?”
“不是。隔壁。”
隔壁门上贴着维修通知。蓝底纸已经卷边,日期正是昨天。周至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几张照片。
“柜子里还有一张工商变更通知。”他说,“启泰的法人原来是赵明远,四月十八号换成了赵明远的母亲。注册资本没变,地址也没变。”
“赵明远是谁?”
“申禾的执行董事。”
“劳动仲裁什么时候立案?”
“五月六号。”
林岚把开庭通知放大。申请人陈建国,立案日期旁边盖着仲裁委的章。她往下翻,看到被申请人一栏,除了申禾,还有启泰实业。
“为什么把启泰列进来?”
“陈建国申请追加的。”周至成说,“理由是两家公司混同经营,工资实际由启泰发放。”
“仲裁委同意了?”
“第一次没同意。后来补了银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,第二次才加进去。”
林岚盯着屏幕上的公司地址。
“二百六十万是哪天转的?”
“五月三号。”
“立案前。”
“对。”
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,轮子卡在门槛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清洁车的轮子终于越过门槛,车上的塑料桶碰了一下墙。周至成把屏幕上的流水往下拉。
“陈建国的账户没有这笔钱。”他说,“是他老婆的卡。四月二十九号,启泰先转了五万,备注写的是借款。五月三号,二百六十万分三笔转出去,收款方是上海申禾供应链。”
林岚看了眼金额。
“供应链是申禾的关联公司?”
“赵明远表弟的。”
“你们怎么拿到他老婆的流水?”
周至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杯底留着一层细碎的茶渣。
“她自己给的。”
“全套流水?”
“她说赵明远的人去她家要账,手机也被翻过。她怕他们把聊天记录删了,就把银行流水和微信导出来,给了陈建国。”
“陈建国再给你?”
“他要我帮忙看。”
林岚把电脑合上,没有锁屏。
“你知道这些材料不能随便传。”
“我没传出去。”
“现在放在你电脑里,也算。”
周至成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杯沿上停着。
“那你要我删掉?”
“先把原件交给律师。能不能作为证据,让律师判断。你自己留着,出了问题没人替你解释。”
门外传来清洁工的声音:“里面还有人吗?我要拖地了。”
周至成起身,把电脑和文件夹一起收进帆布包。林岚拿起那只茶杯,走到门边,顺手放在清洁车上。
“这杯不是我的。”清洁工说。
“放着吧,等会儿有人来拿。”
两个人下楼。丁香花园的楼道里有一股潮气,墙脚贴着刚换过的防火检查标签。周至成走得慢,到了拐角处,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赵明远?”林岚问。
“他母亲。”
手机又响起来。这次周至成按了接听,开了免提。
“周律师,材料是不是你们拿走的?”电话里的女声很急,背景里有锅盖碰撞声,“我儿子说有人把家里的东西发给仲裁委了。”
“没有发给仲裁委。”周至成说,“陈建国已经申请追加启泰,银行流水是他提交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账户?”
“你给他的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几秒。
“我只是让他看看,不是让他拿去告人。”
“你在聊天里说得很清楚,要求追回欠款。”
“我说的是追回我自己的钱。”
“这就是责任。”周至成语气没有变化,“材料已经进程序了,撤不回来。你要改口,得承担虚假陈述的后果。”
女人哭了一声,立刻又压住。
“那我儿子怎么办?”
“他是启泰的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四月才替他妈签了字。”
“工商登记上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电话挂断后,楼下大厅的玻璃门自动打开。外面下过雨,延安东路的路面还湿着,出租车从水洼里压过去,溅起一片灰白的水。
周至成站在台阶上,点了根烟。
林岚没有催他,只看着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花盆。
“二百六十万现在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申禾供应链的账户。昨天又转走一百八十万,去了苏州一家设备公司。”
“设备买了吗?”
“没有。对方是空壳,注册人和赵明远母亲的护工住一个小区。”
林岚拿出手机,把开庭通知拍下来。
“你跟陈建国说,明天把护工的信息删掉。”
“删了就没证据。”
“原件交律师。手机里留着,事情只会变成另一件事。”
周至成把烟掐灭。
后巷在丁香花园后面,出口被一辆送菜的面包车挡住。司机蹲在车尾抽烟,纸箱里露出几把带泥的青菜。周至成绕到车旁,拍了拍车门。
“师傅,挪一下。”
司机抬头看他:“马上,卸完这一箱。”
“消防通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车往前开了两米,后巷露出一条窄缝。林岚先过去,周至成跟在后面。墙边堆着湿纸箱,纸箱上的茶叶广告被雨水泡开,只剩下“明前”两个字。
周至成的手机又亮了。这回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:
“我老婆说,她不想再出庭。”
他低头打字。
“让她照实说。钱是谁收的、什么时候收的,一项都别改。”
发送后,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,和林岚一起走出后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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