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北镇旧咖啡馆裂角桌上那张品茶评估单
周伟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壶底磕在木板上,里面的水晃出一圈。“你喝不喝?”
林娟没动杯子,先把湿外套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。咖啡馆里只开着靠墙的两盏灯,玻璃门缝里灌进雨水味,门口那块写着“今日营业”的牌子歪着,电线垂在旁边。
“你不是说来喝咖啡吗?”她说。
“咖啡机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下午。”
“下午你还来过?”
周伟拿起小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。“没来过。刚才路上看见的。”
桌上放着两只旧瓷杯,一只杯口缺了个小口。林娟把那只挪到自己面前,用拇指擦掉杯沿上的水迹。
服务员从柜台后面出来,把一张手写单放到桌边。
“两壶茶,一百二。”
周伟看了一眼手机,扫码付款。手机屏亮着,银行推送叠在最上面,他按灭得很快。
林娟问:“最近花钱挺快啊。”
“房租,车险,还有妈那边。”
“你妈不是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两千?”
“那是她给我的?”
“她发我微信,说让你收着。”
周伟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了一声。“你们俩聊得还挺多。”
“她找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我不是一直在家吗?”
“人是在家,电话不在。”
窗外一辆电瓶车冲过水洼,泥水溅到玻璃下沿。周伟抽了张纸,慢慢擦自己的鞋。
“你今天去过公司?”他问。
“去了。”
“这么晚还加班?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文件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林娟抬眼看他:“你问得挺细。”
周伟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把茶壶盖掀开,拿茶夹拨了拨里面的叶子。
“你包里那个袋子,装的什么?”
“哪个?”
“黑的那个。”
“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胃药。”
“你胃又不疼。”
“谁说不疼。”
她说完,低头抿了一口茶。茶水凉得快,带着一股纸箱似的陈味。她咽下去,又问:“你今天几点下班?”
“六点。”
“六点以后去哪儿了?”
“见了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客户叫什么?”
周伟看着她,拇指在杯柄上来回蹭。“你查岗啊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这么多?”
“你也问了。”
柜台里的冰柜压缩机突然启动,嗡嗡响了一阵。周伟的手机又亮了,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:到了没?他没点开,直接扣在桌面上。
林娟看见了发信人的名字,只看清一个“陈”字。
“客户姓陈?”
周伟把手机收进裤袋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同事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女同事半夜问你到了没?”
“现在才九点。”
“你平时九点都不回消息。”
周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叶卡在嘴唇上。他吐进纸巾,揉成一团,放到桌边。
“你呢?”他说,“那份文件是给谁拿的?”
林娟看了他一会儿,把包拉链拉开。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把折伞、半盒薄荷糖和一张便利店小票。她把小票抽出来,压在茶杯底下。
“你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看过?”
“昨晚。”
周伟的手停在半空。
林娟把小票翻过来,日期是今天,时间十九点四十二分,地址一栏印着:419号。
“你昨晚翻我包?”她问。
“我找充电线。”
“充电线在抽屉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喝茶。店外的雨小了,檐水一滴一滴落到铁桶里。
周伟站起来结账,林娟把那张小票折好,放回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便利店就在街角,白色灯箱亮得刺眼。林娟进去买了两瓶水,周伟站在门外抽烟。雨后的路面反着车灯,烟头的红点在他手指间忽明忽暗。
“你不买茶?”林娟问。
“刚喝过。”
“那杯你喝了几口?”
“你数了?”
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“你见的那个客户,住419号?”
周伟把烟掐灭,丢进路边垃圾桶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去过419号?”
“去过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不是说随便问问吗?”
林娟看着他:“我现在认真问。”
周伟转身往前走。
周伟走得不快,鞋底踩过积水,裤脚很快湿了一圈。
“你去过419号,拿什么?”林娟跟在后面,“说清楚了再走。”
“账本。”
他停在便利店侧面的雨棚下。这里堆着两箱矿泉水,纸箱底被雨水泡软了。店员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整理货架。
林娟把水瓶放在窗台上。“谁的账本?”
“家里的。”
“家里有账本?”
“你不是看过吗?”
“我看过的那本在抽屉里。”
“那是你的。”
“我的?”
“你记日常开销的。买菜、煤气、孩子补课。”
林娟盯着他,“419号那本呢?”
周伟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一支。他没有点,拿在手里揉了两下。
“妈那边的。”
“你妈的账,为什么放在419号?”
“房子是她的。”
“她人住在南通,钥匙在你手里。你拿账本干什么?”
“她让我拿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让你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林娟笑了一下,声音不高:“上个月她还问我,家里是不是没钱了。”
周伟把烟折断,烟丝掉在地上。“她问你,你就说没有?”
“我说要看你手里的账。”
“你看不懂。”
“我看得懂转账。”
周伟抬头看她。便利店灯箱的白光照在他脸上,眼角那块皮肤有些发灰。
林娟说:“去年十月三号,六万八。十一月十七号,三万。还有今年二月,四万五。都转到同一个账户。周伟,你给谁了?”
“装修。”
“哪儿装修要十四万三?”
“419号。”
“419号去年就没人住了。”
“换水管,做防水,重新刷墙。”
“你连物业费都没交,跟我说重新刷墙?”
他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碾那截断烟。“钱不是你挣的。”
“房贷是我在还。”
“我也还过。”
“你还过两个月。后来你说公司周转,工资晚发。晚发到现在?”
“公司有问题。”
“你公司有没有问题,跟你给谁转钱是两回事。”
周伟伸手去拿她放在窗台上的水。林娟先一步按住瓶身。
“账本呢?”
“在车里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雨棚外有车驶过,车轮把路边的水溅到台阶上。周伟站了几秒,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,往街对面走。林娟跟过去,车停在一排关了门的店铺前,车身上沾着泥,后视镜还挂着一张停车罚单。
他打开后备厢,掀开一只旧纸箱。里面有两包茶叶、一把扳手和几份物业通知。周伟把茶叶拿出来,底下压着一本蓝色硬皮账册。
林娟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是周伟母亲的字,日期、金额、收款人写得很密。她往后翻,翻到一页时手停住了。
“周强,八万。”她念出来,“这是你弟弟?”
“嗯。”
“买车?”
“他做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电商。”
“你给他八万,他给你写借条了吗?”
“亲兄弟。”
林娟继续往下看。三月十二日,周强,五万。四月二十六日,周强,两万。每一笔后面都没有归还的记录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“你妈知道这些钱是你拿的吗?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你拿去给你弟弟?”
周伟没说话。
林娟翻到最后,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。她展开,是银行打印的流水,收款账户姓名不是周强,而是一个女人。
“陈琳。”她看着他,“这是谁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客户收你的钱?”
“她公司账户。”
“你拿家里的钱给客户垫款?”
“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周伟伸手把流水抽走,纸被他扯破了一角。“你别在路边闹。”
“我闹?”林娟声音压着,“你昨晚翻我包,今天跑去拿账本。你怕我看见什么?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把纸给我。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回哪个家?我们那个,还是419号?”
周伟关上后备厢,动作很重。旁边的店铺卷帘门震了一下。
林娟把账本塞进自己的包里。“这本我拿走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是你妈的?”
“她让我保管。”
“现在我也替她保管。”
“林娟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她转身往楼道口走。
林娟走了几步,楼道里的感应灯没有亮。她停下来,摸出手机照路。墙根堆着两袋没来得及清走的纸壳,潮气还没散,鞋底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。
周伟跟在后面,没再伸手抢账本。
“419号的钥匙呢?”林娟问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里面没什么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
他从裤袋里摸出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的塑料牌,边角磨白了。林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四楼的门漆掉了半扇。周伟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下,门锁才弹开。
屋里没有开灯,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喝剩的半壶茶。茶水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细灰。林娟把包放在椅子上,拉开拉链,将账本拿出来,翻到中间。
“这里少了三笔。”她把账本摊开,“二月十四号,三月三号,还有上个星期五。”
周伟站在门边。
“你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我妈知道吗?”
“她只知道我在帮她收租。”
“收租收到陈琳账户上?”
“房子卖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卖的?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
林娟翻到账本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折过的复印件,买卖合同的抬头被撕掉了,只剩下签字页。卖方一栏写着周母的名字,代理人是周伟。
她看了很久,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卖的?”
“她住院那会儿,欠了手术费。后面还有护理费。房子空着也没用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周伟坐下来,手掌压在膝盖上。“说了你会同意吗?”
“我至少知道钱从哪儿来。”
“你知道了也拿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拿我的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十二万八。”林娟点了点流水,“你从我们共同账户转出去十二万八。陈琳又转回八万六,剩下的四万二呢?”
“在公司周转。”
“什么公司?”
“她那个装修公司。材料款压着,过两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你把房子卖了,钱不够,又拿我们的钱给她垫。她给你八万六,为什么不是给公司?”
周伟抬头看她,脸上的倦意比刚才重。
“她不是客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弟弟去年出了事,欠了高利贷。陈琳拿公司去借,窟窿越滚越大。她说只要把那批货做完,账就能平。我想着先帮一次。”
“帮一次帮到我们离婚?”
“我没想离婚。”
“你没想过的事情多了。”
楼道里有人上楼,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上。周伟起身把门带上,没有反锁。
林娟把流水和合同重新收进包里。
“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还?”
“月底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“二十八号。”
“如果还不上呢?”
“我把车卖了。”
“车卖了也不够。”
“那就借。”
“还借谁?”
他看着她,没回答。
林娟把账本递过去。“这本你拿着。你妈的东西,我不管了。”
周伟没有接。
“共同账户明天去银行冻结。卡我先拿走,工资各自留自己的。二十八号之前,四万二转回来。”
“你要跟我分开住?”
“先住外面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便利店旁边那间小房子,房东说月底能搬。”
“那地方一个月三千五。”
“我付得起。”
“你现在连茶叶钱都要算。”
林娟收好包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陈琳知道你把我的钱拿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会还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在医院陪她弟弟。”
“哪家医院?”
周伟报了名字。林娟拿手机记下来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记完,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“别再替她签字,也别再拿我的证件。”
“我没有拿。”
“你上次翻我包,拿的是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周伟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办贷款。”
“谁的贷款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拿我的复印件干什么?”
他低下头,手指在钥匙圈上来回摩挲。
林娟没再问。她跨出门,踩到门槛时,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杯盖碰到了茶壶。
“茶凉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倒了吧。”
周伟站在屋里,看着她沿楼梯下去。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掉。到了底楼,林娟推开单元门,外面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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