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馆桌角压着的投资复印件
茶盘挪开时,底下粘着一张折成四角的收据。沈琴先看见“借款”两个字。纸边让水汽洇软了,便利店的蓝色章还在:城西路口好邻居。日期是去年十月,金额三万八。
她把盖碗放回去,没动那张纸。
周伟用茶夹拨了拨杯里的叶子。“这茶不行,放久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过县城?”
“什么县城。”
沈琴把收据推到他手边。旧咖啡馆窗外有团购自提的人拖着小车过去,车轮卡在门槛上,响了一下。
周伟低头看了两秒,拿起来,又放下。“这个啊,帮人周转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亲戚。你不认识。”
“借款人写的是你。”
“店里的人随便写的。那阵子急,拿个身份证就能办。”
沈琴抿了口茶。茶凉了,杯沿有点涩。“钱给谁了?”
周伟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你今天叫我来,就问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喝茶。”
“茶也喝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三万八,去年十月。你现在翻这个,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我在楼道口捡到你以前那件羽绒服,口袋里还有便利店的小票。地址对得上。”
周伟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,停住。“你去过那边?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能路到县城边上?”
沈琴没接。她拿纸巾擦茶盘底下的水,擦到收据边上,纸巾湿了一小块。
周伟把收据收进自己口袋。“这事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已经处理半年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”
他抬眼看她,隔着桌上那只紫砂壶。店里音响放着很旧的英文歌,吧台的小姑娘在算外卖单。
“沈琴,”他说,“你别老盯着我。”
她把茶叶渣倒进公道杯。“我没盯。你把钱还掉,收据给我看一眼,就行。”
周伟站起来,椅脚蹭过地砖。“行。过两天。”
“哪天?”
“你怎么跟催命一样。”
“周三。”
他没答应,拉开玻璃门走了。门关上又弹回来一点,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茶盘上的水吹干了一圈。
沈琴坐着没动。玻璃门上还留着周伟手掌推过的雾印。
吧台小姑娘端来热水,问她壶里要不要续。
“不要了。”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本市。
短信只有一行:你是沈琴?周伟留的紧急联系人。
下面一张截图。催收公司的聊天记录,白底黑字。
借款人:周伟。
合同编号末尾四位,和收据上一样。
待还本金六万八,逾期一百八十七天。
联系人沈琴,电话、身份证后六位都对。
截图最下面还有一句:他今天说周三能还,你知道这笔钱吗?
沈琴盯着“六万八”看了几秒。周伟刚才说的是两万,年前借的,已经在还。
她把短信转发给周伟。
很快,屏幕上跳出他的电话。她没接。第二遍又打来,店里的英文歌换了一首,女声拖得很长。
第三遍,她按了接听。
“谁给你发的?”
“你不是说两万吗?”
“那是他们乱写的,你别信。”
“合同号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停,有车从路边开过去,喇叭响了一声。
“沈琴,你先别跟他们联系。”
“紧急联系人是谁填的?”
“当时随便填的。”
“用我身份证后六位随便填?”
周伟声音低下来。“你在咖啡馆?”
“嗯。”
“别走。我回来。”
“你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看见门外周伟已经过了马路,羽绒服拉链没拉,手里攥着手机。他走得很快,到门口又慢下来。
周伟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他没坐,先把沈琴的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你跟谁联系了?”
“短信里那个人。”
“你别理他。他们催账就这套。”
沈琴把手机拿回来。“六万八怎么来的。”
周伟拉开对面的椅子,椅脚刮过地砖。“本金没那么多。有服务费,有逾期。那合同不是我一个人签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老顾。”
“顾成林?”
“嗯。”
她没说话,手伸到脚边的布袋里,拿出那个墨绿色茶罐。罐身掉了漆,盖子边缘有茶渍。周伟看见它,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你翻家里东西了?”
“找普洱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东西。”
沈琴拧开盖子,把里面剩下的茶饼拿出来。茶罐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。她把报纸掀开,抽出两张对折的复印件,铺在咖啡杯旁边。
第一页右下角是周伟的名字。第二页上,担保人一栏写着沈琴,身份证号、手机号都对。签名不是她的字。
周伟伸手要拿,她按住纸。
“什么时候签的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十月十七。那天我在宁波,带我妈看病。高铁票还在手机里。”
周伟没接话。店员在吧台敲了敲杯子,问要不要续水。沈琴说不用。
“你拿我的信息担保,借了多少?”
“实际到手三万多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不是都我用的。老顾那边要周转,他说两周。”
“老顾在哪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
沈琴把复印件折回去,塞进自己包里。
“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,名字是我们两个。车是你在开,贷款还有十一万。你把车卖了,先还这个。今天把钥匙给我。银行卡、支付密码,晚上一块儿去银行改。”
周伟盯着她。“你这是要把我逼死?”
“你已经替我签过一次了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撞。沈琴也站起来,把茶罐盖好,拎着布袋往门口走。
周伟跟了两步。
“沈琴。”
她停在门边。
“钥匙。”
周伟没动。
雨打在玻璃门上,门外那条巷子已经起了水。吧台边那盆绿萝滴着水,叶子发黑。
“车钥匙在车上。”他说。
“备用的。”
“没带。”
沈琴把布袋放到脚边,拉开包,掏出手机。“那我现在打电话,让锁店过去。”
“你有病吧。”
“钥匙。”
周伟摸了摸裤兜,先掏出烟盒,又把烟盒塞回去。隔了几秒,他从夹层里摸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牌,是去年洗车店送的。
沈琴没马上拿。
“银行卡。”
“哪张?”
“你常用那张。”
“卡在家。”
“手机银行。”
“里面没钱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周伟把手机搁在桌面,屏幕亮着,电量百分之十二。他解锁后往她那边推。沈琴低头翻记录,翻到一笔两万八的转账,收款人是顾成林。下面还有几笔,金额都不大,便利店、加油站、饭店。
“顾成林手机号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以前那个。”
“你找他没用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周伟靠着桌沿,没动。店员端着抹布从吧台出来,看到桌上散开的单据,又退回去。
沈琴抬头:“发。”
他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“你真要这么搞?”
“嗯。”
“房贷下个月也要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爸那边——”
“别提你爸。”
周伟脸上抽了一下。他把号码发过去。沈琴手机震了一声。她收起手机,把那串钥匙拿进手里,蓝色牌在掌心硌了一下。
“晚上七点,银行门口。”她说,“身份证带着。”
周伟没答。
她拎起布袋,推开门。门铃响了一声,雨气灌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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