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规路菜场口的裂碗
陆颖把服务站桌上的保温杯往里推了推，露出下面那张收据。纸边卷着，蓝色复写字很淡。
“今借现金叁仟元整。借款人：陈世国。出借人：赵海军。时间，凌晨四点二十。地点：正规路菜市场入口。”
陈世国站在门口，没坐。他刚从新小区弄堂口过来，裤脚有一小块泥，手机一直攥着。
“这谁拿来的？”他说。
陆颖说：“菜场保洁。扫地扫到的。”
“扫到就送这儿？”
“上面有你名字。”
陈世国伸手去拿。陆颖没压着，只是手指还放在纸角上。他抽了两下，纸破了个小口。
“我借过。”他说，“老赵摆摊的，认识。”
坐在窗边的周阿姨抬头：“赵海军不是去年就不在正规路卖菜了？他去浦东了呀。”
“后来又回来过。”
“凌晨四点二十，菜场还没开门。”
陈世国看她一眼：“你天天守菜场啊？”
周阿姨把社区登记本合上，没接话。
陆颖说：“收据背面还有个电话，打过去是空号。你说老赵回来过，什么时候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借钱干什么？”
“家里用。”
“哪一笔家里用？”
陈世国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连串未接来电。他按掉。
“陆老师，这个事情你们管不到吧。借钱还钱，私人事情。”
“是，私人的。”陆颖把收据摊平，“可你太太上周来登记过，说你那天晚上没回家。她问过服务站，有没有看见你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，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陈世国回头看了看。
周阿姨说：“你别站着了，坐会儿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“那你把话说清楚。赵海军现在住哪儿？”
陈世国低头把收据折成两折，又展开。
“我找到他会说的。”他说，“这张先给我。”
陆颖看着他：“复印件已经留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像是早知道。随后把那张原件塞进夹克内袋，拉上拉链。
陈世国走到门边，手刚碰到把手，陆颖说：“等一下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没递过去，压在桌角。
“你手机银行，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十二分，转出三万。收款人周静。”
陈世国的手停着。
周阿姨抬头：“周静不是你老婆那个同学？前两年还来站里办过居住登记。”
“她们不来往。”陈世国说。
“那这笔钱呢？”
“她托我转一下。”
“谁托你？”
陈世国没接。
陆颖把纸翻到第二页：“四点十九分，又转了两万八，还是周静。备注是空的。你给老赵的那张收据，写的是十七号晚上，现金五万。”
“现金是现金。”
“钱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钱。”
周阿姨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：“你刚才说家里用。”
“家里也要用钱。”
“周静家里？”
陈世国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根慢慢红起来。他摸出手机，划了两下，没拨出去。
门外有人问办不办老年卡。陆颖朝门口说了句“稍等”，又看回来。
“你太太找你的那天，周静给站里打过电话。”
陈世国抬眼。
“她说你在她那边，让我们别多事。号码是她本人登记的。”
“她乱讲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给她，当面问。”
他把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来电。备注是“家里”。响了几声，停掉。
周阿姨把那两页流水推近一点。
“陈世国，你把这拿去看。明天上午十点前，你太太要是还联系不上你，我们陪她去找人。”
陈世国拿起纸，没有折，夹进内袋。拉链拉到一半，他又停住，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“还有一份。”陆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几张纸，没马上递。
陈世国站着没动。
周阿姨看了一眼第一页，脸色变了：“这个是担保？”
“去年十一月，周静在静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办的。借款二十万，陈世国是担保人。”陆颖把纸摊平，“有签字，有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陈世国伸手去拿。
陆颖按住纸角：“你先看清楚。”
签名在第二页最下面，黑色水笔，陈世国三个字。身份证复印件上，他穿着深灰毛衣，背景是小区门口那家照相馆的白墙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“身份证是假的？”
“她拿我东西复印过。”
“签字呢？”
“她会学。”
周阿姨笑了一下，声音很干：“学得真像。连你那个‘国’最后一笔往上挑，都一样。”
门口办卡的人等得不耐烦，陆颖出去说了两句，回来时把玻璃门带上。
陈世国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盖着公司章，还有一行字：担保责任期间，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
“钱没到期。”他说。
“下个月八号。”陆颖说，“周静昨天来过。她问你太太住哪儿，问得很细。”
“她问我太太干什么？”
“她说你不接电话，她总得找个能说上话的人。”
陈世国把纸塞回去，没塞进去，边角折了。
周阿姨盯着他：“你拿家里的钱，去填周静的窟窿。现在还把你太太往里拖？”
“我没拖她。”
“担保书上写的是你。你名下那套房，谁跟你一起还贷？”
陈世国嘴唇动了动。
陆颖把身份证复印件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手写地址，是他家门牌号。
他一把抽走那几张纸，纸边刮到桌上的保温杯。杯盖掉下来，滚到门边。
手机又亮了。
还是“家里”。
这次他没按静音。
陈世国接起来，没说话。
那头先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。
“你在哪儿？”他太太问。
“外头。”
“外头哪里？周静刚才打给我，说你欠她公司钱。她还说要来家里。”
陆颖站在服务台里面，手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杯盖。周阿姨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。
陈世国看着地上的单据。“她乱讲。”
“她连房贷银行卡后四位都说对了。陈世国，到底多少？”
“不是我欠她。”
“那是谁欠？”
他没接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。“你上个月拿走那十万，说给小杰交培训费。我刚问过，学校根本没收。”
“我周转一下。”
“你拿我们的房子周转？”
“没拿房子。”
陆颖开口：“陈先生，担保书已经生效了。对方如果起诉，法院会按材料通知您和相关人员。”
陈世国猛地抬头：“你别跟她说。”
他太太在电话里听见了。“谁啊？”
“社区的。”
“你在社区干什么？”
周阿姨把桌下的几张单子捡起来，没递给他，只理平了放在一边。
“你先回来。”他太太说，“回来把东西讲清楚。你别去菜场，也别往你哥那里躲。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“我没躲。”
“那你回来。”
门外有人推玻璃门，推不开，隔着玻璃朝里看了一眼。陆颖过去，把门上的锁扣又按了一下。
陈世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屏幕上通话还没断。
“喂？”他太太说，“你听见没有？”
他把那张担保书折成四折，塞进裤袋。没塞稳，一角露在外面。
“陈世国？”
他按掉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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