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冷雾
塑料帘子被风掀开一角，鱼摊的水顺着地砖往入口淌。许岚拎着半袋青菜，停在保安亭边上。周正从园区里出来，手里夹着一张停车缴费单。
“你手机怎么老关机？”
“没电。”许岚说。
“昨天也没电。”
她把菜袋换到左手。“你找我有事就说。”
周正看了眼她身后，压低声音：“服务站那边来电话，说有东西得本人去拿。你是不是留过什么？”
“我留什么。”
“地址是宝应路那个旧宅。”
许岚没接话，把一把小葱塞进袋口。周正把缴费单揉了，没扔。
他们穿过菜场旁边的弄堂口。两边晾着衣服，电动车横在门洞里，一个小孩蹲着给铁皮青蛙上发条。许岚走得快，周正跟在后面。
“你别又自己答应人家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我答应什么了？”
“你上回那个直播，说社区扶持，设备谁拿走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，地址怎么写那儿？”
许岚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：“你现在是查我？”
“我问一句也不行？”
她继续走。周正没再说。
社区服务站的玻璃门贴着褪色的便民公告。前台没人，里屋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。一个短发女人出来，手上沾着碳粉。
“许岚？”
许岚点头。
女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窄条收据，递过去。“直播设备押金，一千五。上个月的，系统里显示没退。你们谁来处理一下，机器也没入库。”
收据抬头印着服务站名称，下面是地址：宝应路十七弄八号，二楼东间。
周正伸手要拿，许岚先接了。纸边被她捏皱。
“这地址谁填的？”她问。
“登记的人填的吧。你签名在下面。”
许岚翻到背面，又翻回来。签名那栏是她的名字，笔画很轻，最后一横拖得长。
周正凑过去：“这不是你写的？”
“像。”
“像？”
短发女人把一只订书机摆正。“你们回去找找。设备是补光灯、支架、一个手机夹，东西不值钱，押金得结。”
许岚把收据折成两半，塞进外套口袋。
周正说：“回旧宅看看。”
“钥匙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谁拿着？”
她按亮手机，屏幕上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。许岚看了一会儿，抬头问前台：“登记那天，还有谁在？”
前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，往下拉了一页。
“当天是十月二十六号，下午三点四十七。除了你，还有个男的，姓顾。手机号尾号六七码二。”
许岚没动。
周正看她：“顾远？”
“他不用这个号很多年了。”
短发女人点开附件。“这是后台留的转账回单。你们自己看。”
回单很窄，打印出来的字发灰。付款方是服务站，对方户名顾远，金额一千五。备注写着：直播设备押金，抵十月借款。
收款账号后四位，正好是顾远旧号绑定的那张卡。
周正把纸拿过去，对着许岚手机上的联系人看了一眼。“你说钥匙不在你这儿。”
“本来就不在。”
“那他怎么拿设备押金抵债？”
许岚盯着那行备注，半天没说话。她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和回单并在一起。两张纸上的日期差了三天。
短发女人说：“系统里已经结清了。刚才是因为设备没入库，才跳出来。”
“东西呢？”周正问。
“登记了报废。签字也是顾远。”
许岚抬起头：“他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十月二十九。一个人。说你知道。”
周正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许岚拨顾远电话。响到第五声，被按掉。她又拨，手机里传来关机提示。
菜场门口有人拖着泡沫箱经过，地上留下一道水。周正把回单折好，递给她。
“房租明天到期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笔钱呢？”
“交了妈的护理费。”
“还差多少？”
许岚把纸塞回口袋，拉上拉链。
“六千八。”
周正站在服务站门口，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“先去找钥匙。”
周正往菜场里面走，许岚跟着。门口修锁的摊子还亮着一盏白灯，老板蹲在地上配钥匙。
“配一把仓库的。”周正把照片翻出来。
老板看了一眼：“这种要原钥匙。”
许岚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发来两条东西。一条语音，四十七码；一张截图，抬头是社区服务站的访客登记。
她点开。
男人声音有点哑，像在车里说话。
“顾远，钱不是不给你缓。你十月二十八拿了设备，说第二天去办退库。现在设备报废，押金结清，你那边就剩借条。许岚的号码我也有，别让我去找她妈。”
后面有车门响。
截图里，十月二十九下午三点十七，顾远登记进站。来访事由：设备处置。陪同人一栏写着“周正”。
许岚把手机递过去。
周正没接，只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那天在哪儿？”
“送货。”
“谁能证明？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？”
修锁老板抬头：“到底配不配？”
周正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，在手里挑了半天，抽出一把黄铜的，放到许岚掌心。
“他放我车上的。昨天才看见。”
许岚攥住钥匙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昨天看见，今天才拿出来？”
“我以为是他仓库的。”
“你以为什么都能过去。”
周正脸沉下来：“那六千八，我出三千。设备押金的事，你自己去问顾远。”
“录音里的人说有我号码。”
“那是他留的。”
“登记上是你。”
菜场里面有人喊豆腐降价，喇叭刺了一下。周正把烟盒捏扁，扔进旁边垃圾桶。
“许岚，你别把所有账都算我头上。”
她低头把钥匙插进包里，转身往服务站那条弄堂走。
弄堂口的雨棚漏着水，顺着锈铁皮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。
许岚走到服务站门口，玻璃门没关严，里面空调开得低。她推门进去，门上的铃响了一声。
柜台后面的小吴正拿湿抹布擦地，看见她，停了停。
“许姐，材料拿到了？”
许岚没答，把包放在台面上，拉链拉到一半，里面的单据跟着钥匙一起倒出来。缴费回执、设备清单、两张复印过的登记表，落得满地都是。
小吴绕出来：“哎，别踩。”
许岚蹲下去捡。纸边沾到门口带进来的水，一张收据贴在地上。她揭了两次才起来。
外头周正还站在雨棚下，隔着玻璃看她。他没走，也没进来。裤脚湿了一圈，手插在外套兜里。
小吴把一张单子递给许岚：“这个是上回顾远来补的。他说机器退了，押金单要重新开。”
许岚接过去。单子最下面盖了个模糊的章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“谁开的？”
“老金吧。他今天不在，去医院复查了。”
“顾远几点来的？”
小吴想了一下：“快下班。六点多。他还问你在不在。”
门外周正抬手敲了敲玻璃。
许岚没回头。
小吴压低声音：“要不你们出去说？这儿等会儿有人来办卡。”
许岚把几张纸平码在柜台上，湿的那张压在最底下。她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，放到登记表旁边。
周正在外面说：“许岚，开门。”
她把玻璃门往里拉了一点，门锁扣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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