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菜场入口的沉默对视
陈蕙把赊账单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压在调解桌中间。纸边卷了，蓝色圆珠笔写着：4月17日，鸡蛋一板、青菜两斤、排骨半斤，合计一百二十七元。落款是“阿林菜摊”，下面一个指印，红得发褐。
“这个谁按的？”社区服务站的小周问。
顾强低头看了眼，说：“我妈。”
“你妈叫陈桂英？”
“嗯。”
陈蕙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她不会按。她眼睛看不清，买菜都是我去。她手上也没这个戒指印。”
顾强抬头：“什么戒指印。”
“右手无名指。按得很深。”
小周把单子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：欠款二百八十元，五月底前结。
顾强说：“菜场那边记错了吧。谁家都有赊账的。”
“我妈上个月住院。”陈蕙说，“四月十六号进去的。你送的。”
顾强没接话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扣在桌上。
窗外社区服务站的卷帘门没拉到底，能看见弄堂口那家手机店的灯箱。隔壁写字楼下班的人还在走，几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烟。菜市场入口的灯也亮着，白得发硬。
小周说：“顾先生，单据是菜摊老板拿来的。他说赊账的是个穿灰外套的女的，报陈桂英名字。”
“那你问他去。”顾强声音高了一点，“他又没拍照。”
陈蕙看着他：“灰外套是我那件。挂你家阳台上，去年冬天你拿走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钱你要用，跟我说。你别拿她名字。”
顾强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我拿她名字干吗，一百多块。”
桌上的手机震动。顾强没拿。第二次响，他划开看了一眼，脸色没变。
陈蕙说：“谁啊。”
“公司。”
“你公司不是把你裁了吗。”
小周咳了一声，把赊账单往文件袋里放：“这张先留站里。你们回去把情况核一下，明天下午再来。”
顾强站起来，椅子腿擦过地砖。他拿起手机，走到门口才说：“单子你留着。钱我付。”
顾强的手已经碰到门把。小周叫住他：“顾先生，还有一张。”
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回单，热敏纸卷边。小周摊在桌上，拿手机灯照着。
“十月十七号，晚上八点四十三。支付平台转账，六百六十六。备注是直播打赏。付款人绑的是陈桂英的卡，尾号一八二三。”
陈蕙没动。
顾强回头看了一眼：“这又怎么了？她自己弄的手机，她爱看直播。”
“卡在她名下。”小周说，“钱也是从她低保卡里出去的。站里上个月帮她办过人脸认证，验证码是我陪她收的。她那天说卡丢了。”
“我没说她卡丢了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陈蕙开口，“你说她把卡压在床垫底下，谁也碰不到。”
顾强把门松开，手机还攥着。“六百多块能说明什么？我替她付的，回头拿她卡转一下，不行啊？”
小周看着回单：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一百多块你会拿她名字？”
顾强没接。
走廊里有人拖着买菜车过去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响了两声。陈蕙把那张纸拿起来，盯着时间。
“十月十七号，”她说，“那天你下午来找我借两千。你说房租差一点，公司这个月没发。”
“我没借到。”
“你拿我妈的卡去打赏。”
“不是我打的。”
“谁打的？”
顾强的手机又震了。他这次没看，直接按掉。
陈蕙把回单放回桌上：“你把卡拿出来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现在去拿。”
顾强站着，没走。小周把社区服务站的值班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拧开笔帽。
“你写一下。”小周说，“卡号末四位，谁保管，什么时候拿的。”
顾强把手机塞进裤兜，笑了一下：“弄得跟审犯人一样。”
“你不写也行。”陈蕙说，“我去报警，顺便把分期协议交过去。”
顾强脸上的笑没了。
小周抬头：“什么协议？”
陈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纸，边角卷着。最上面是法院的调解书，下面压着分期还款协议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纸背面有一行蓝黑墨水字。
顾强凑过去，想拿。
陈蕙把手往后一收。
小周看见了。借款人顾强，借款三万八，月息没有写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下面有顾强的签名和手印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小周问。
顾强说：“她逼我写的。那时候她妈住院，我跑前跑后，她拿这个吓唬我。”
“钱呢？”陈蕙问。
“什么钱。”
“你从我妈卡里取的两万，刷掉的一万二，剩下六千八。你说是替她存着。借据三万八，正好。”
顾强盯着纸，嘴唇动了动。
陈蕙把协议摊在桌上：“法院那笔，你每个月八百。这个不在协议里。今天卡拿回来，账我自己算。拿不回来，这张我明天递窗口。”
顾强伸手抓住桌沿：“你非要这样？”
“嗯。”
外面菜场铁门落了一半，卖鱼的在冲地。小周把登记本推过去。
“先写。”他说。
顾强站了半天，拉开椅子坐下。笔尖在纸上停着，墨水洇开一小点。
顾强把名字写得很慢，最后一笔拖出去，没收住，蹭过了日期栏。
小周看了一眼：“身份证号也写。”
“不是写过了么。”
“这张没有。”
顾强没动。
陈蕙站在桌子另一边，手压着那份借据。她指甲边有洗不掉的鱼鳞味，刚才在菜场帮母亲收摊，袖口还湿着。
窗外车灯从服务站玻璃上扫过去。弄堂里有人拖着买菜车，轮子卡进砖缝，响了两下。
顾强低头写号码，写到一半，手机在裤兜里震。一次，停了，又一次。
陈蕙说：“拿出来。”
“谁还不能有个电话。”
“拿。”
他抬眼看她，没掏。
小周把笔帽扣上：“顾先生，现在是在做登记。你要么配合，要么我们按你们各自说的记。后面怎么处理，你们自己去法院、去派出所问。”
“我没说不配合。”顾强把手机摸出来，放到桌角，屏幕朝下。
陈蕙伸手过去，没碰手机，只把母亲那张银行卡抽出来，塞进自己包里。卡套边缘磨白了，上面还贴着银行的旧标签。
顾强看着她的包：“那卡里没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妈自己也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你别替她算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隔壁窗口有人关了电脑，键盘声停住。小周把登记本翻到下一页，纸张翻过去，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缴费单。
顾强把剩下的号码补完，按了手印。红色印泥沾在右手拇指上，他拿纸巾擦，擦不净，纸巾破了一块。
小周收起本子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各自把材料留好。陈女士，你那边把流水、刷卡记录整理一下。”
陈蕙点头。
顾强站起来，椅脚在地上刮了一声。他没往门口走，隔着桌子看着陈蕙。
陈蕙拉上包链，把借据折了一下，放进夹层。
外面的卷帘门已经全落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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