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桥路菜场那笔没清的账
菜篮搁在虹桥路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台边,底下压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。周敏拎起一把青菜,纸角露出来。她没马上抽,先把菜放进篮子,塑料袋蹭着纸,发出一点响。
陈建国站在摊前挑番茄,捏了两个,又放回去。
“这个软了。”他说。
周敏把纸抽出来,摊平。抬头是“个人借款收据”,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:六月十四日。借款人陈建国,金额八万元整。下面还有个手印,红得发暗。
卖菜的老板把找零递过来:“一共二十八,找你两块。”
陈建国接了,往裤袋里塞。“走不走?”
周敏拿着那张纸。“八万?”
他看了一眼,伸手来拿。周敏没给。
“以前的。”他说,“你翻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谁借你的?”
“老赵。弄堂里那个老赵。”
“老赵去年就搬了。”
“搬了又不是死了。”
周敏把收据折回去,放进自己包里。陈建国脸沉下来,拎过菜篮往前走。篮子里一把芹菜掉在地上,他没回头。
弄堂口修路,围栏只留一条窄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过去。周敏的鞋跟踩进积水,边上贴小广告的墙皮掉了一块。
“你不是说卡里那两万,是你外甥还的?”她问。
陈建国停住,摸烟,烟盒空了。
“你天天查账,累不累。”
“收据在菜篮底下。”
“我哪晓得它怎么跑进去的。”
“你借的钱,放不放得进去你不晓得?”
他把空烟盒捏扁,扔进路边垃圾桶,没扔准。盒子落在外面。
社区服务站门口有人排队领血压计电池。陈建国走到公告栏边,拨电话。拨了两次,对面没接。他把手机屏幕按黑。
周敏站在台阶下,手机震了一下。银行短信跳出来:账户支出,80000.00元,六月十四日。
陈建国看见了。
“你这个短信还留着啊。”
“嗯。”
服务站里面叫号:“三十七号。”
周敏把手机塞回包里,说:“晚上把老赵电话给我。”
陈建国没答,弯腰捡起刚才掉的烟盒。
陈建国把烟盒攥在手里,往服务站里面走。周敏跟上去,门口志愿者问:“三十七号谁的?”
“她。”陈建国说。
周敏没动:“先把电话给我。”
他掏手机,屏幕上老赵两个字刚翻出来,手一滑,掉出一张折过的纸。纸落在地砖上,边角沾了水。
周敏先看见。她弯腰捡起来,是那张八万的收据,后面订着两页流水。
“这什么?”
陈建国伸手拿,她往后一让。
流水抬头印着直播平台名称,六月十四日,下午两点十七分。八万分三笔转出,收款人都是同一个昵称:阿梨直播间。
周敏盯了很久。
“老赵是主播啊?”
“不是老赵弄的。”
“那谁弄的?”
“我外甥。手机在他手里,他点错了。”
“八万,点三次?”
服务站里有人把血压计电池装反了,志愿者在柜台后面说:“你这个要调个头,来。”
陈建国压低声音:“你别在这儿吵。”
“我没吵。”周敏把流水翻到第二页,“你上个月跟我说,钱拿去垫药费。前天又说外甥还的。现在是点错。”
“平台能退。”
“退了吗?”
他没说话。
周敏把纸塞回他胸前口袋,没塞进去,纸掉到地上。陈建国蹲下去捡,手机又响了。
来电显示:老赵。
他看着屏幕,没接。
周敏说:“接。”
陈建国按了接听,没开免提。
“喂。”
老赵声音漏出来一点,急的:“建国,你人呢?那个房本的复印件你带了吗,人家在等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
陈建国把手机贴紧耳朵:“我在外头。”
“你赶紧。老房子抵给他,先拿二十,月底补上就行。欠条我让小范打好了,服务站机器能打,盖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建国脸一下绷住。
周敏伸手:“给我。”
他没动。
电话那头又说:“阿梨那边今天要结,不然号没了。你别磨蹭。”
周敏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:“赵师傅?”
老赵顿了顿。
“你谁啊?”
“周敏。哪套老房子?”
陈建国来抢,周敏侧开一步。柜台后的志愿者正拿着一张纸出来,看见他们,没马上递。
“陈师傅,”她说,“你刚才要的欠条,打好了。身份证号我按你报的填的,你看看。”
纸头很白,标题是借款抵押凭证。下面写着虹桥路旧房一套,借款二十万元,抵押人陈建国。日期是今天。
周敏接过去。陈建国说:“那是草稿。”
“草稿你签字了。”
右下角有他的名字,按了红指印。
老赵在电话里喊:“周敏,你别坏事。钱又不是不给你们家——”
周敏把电话挂了。
她把欠条折起来,和那两页流水放在一起,塞进包里。陈建国伸手拦她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房本在哪儿?”
“家里。”
“钥匙。”
“周敏,你别这样。二十万是借,不是卖。”
“钥匙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服务站门口有人推婴儿车进来,车轮卡在门槛上,响了一下。
周敏说:“你现在回去拿。手机给我。”
陈建国看着她。
“快点。”
陈建国没动。
外头雨密了,玻璃上全是斜着往下爬的水印。服务台两边隔着半人高的台面,周敏站里面,包放在手边,拉链没拉上,欠条露出一个白角。
陈建国把手机攥在掌心里。
“给我。”周敏说。
“我手机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单位群,银行卡,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给我。”
阿兰从打印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整理表格。机器吐出最后一张纸,边角卷着。
陈建国把手机放到台面上,没松手。
周敏伸过去,手指碰到他指节。冰的。
“密码。”
“你拿我手机干什么?”
“防你出去打电话。”
“我打电话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打了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雨点砸在门口雨棚上,一阵一阵的。外面卖伞的把塑料布往下拉,挡住了半块玻璃。
阿兰说:“要不你们去里面谈?这儿还有人办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周敏说。
陈建国松开手,报了一串数字。
周敏按开屏幕,通讯录里老赵的名字还在最上面。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
“钥匙呢?”
“裤子口袋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周敏。”
“拿。”
他看着她。服务站的日光灯白得发青,照得他眼下两块发灰。过了几秒,他摸进右边口袋,掏出一串钥匙,里面夹着一把旧铜钥匙,还有个褪色的门禁牌。
钥匙落在台面上,响了一下。
周敏没立刻拿。
陈建国说:“房子是我妈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拿钥匙也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周敏把钥匙、手机和包并排放着,隔着台面看他。
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。有人问阿兰,老年卡是不是在这里补。阿兰站起来,指了指旁边的窗口。
陈建国把手放在台面边缘,指甲缝里有黑灰。
周敏说:“你站那儿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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