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银行的续贷回执
陈庆把纸杯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着一张回执。林晓芸端着茶壶，倒得很慢。银行大厅的叫号声刚响过一轮，玻璃门外是弄堂口卖葱油饼的摊子。
“你的？”她问。
陈庆没抬头，翻手机：“什么？”
“这个。抵押续贷回执。”她把杯子拿开，纸上有房屋坐落一栏，宝山区罗店那套老宿舍。
陈庆看了一眼：“哦，银行让我补签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套房没动？”
“没动啊。续贷又不是卖掉。”
林晓芸把壶盖扣上。茶叶浮在杯口，没沉下去。“谁签的？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先还掉一点别的。你问这么细干吗？”
陈庆把回执折起来，塞进夹克口袋。柜台里面的姑娘喊：“陈庆，三号。”
他起身，又坐下：“茶冷了。”
下午四点，派出所接待区的热水机坏着。林晓芸拿着一次性杯子，问值班民警能不能倒点茶。
民警说：“自己带的？”
“嗯。”
陈庆坐在塑料椅上，腿一直抖。林晓芸把那张回执放到桌上：“他拿我的身份证办的。房产证上有我名字。”
民警看了看日期：“这个是今天办的？”
“上午。”
“你们是夫妻？”
“分居。”
陈庆说：“她知道的，真的。她昨天还问我利率。”
林晓芸没接这句，只把杯盖按紧。民警让他们先去调取签字材料，涉及贷款合同，银行那边要出说明。
晚上，罗店老宿舍楼的楼道灯一闪一闪。陈庆在六楼门口烧水，茶叶还是银行大厅那包，泡得发苦。
林晓芸站在门外，没进门。
“你把回执给我。”陈庆说。
“明天我去银行。”
“去就去。别带着人闹。”
“我没说要闹。”
陈庆把水壶关掉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贷款是我办的，月供我还。”
林晓芸看着桌上那两个搪瓷杯：“那你续什么贷？”
陈庆没回答。他把其中一个杯子挪到她面前，杯沿缺了块瓷。
林晓芸没碰。她从包里抽出一页纸，摊在桌上。
“银行给的。”
陈庆低头看。纸上是授权书签名比对页，左边“林晓芸”，右边也是。下面盖着业务章，旁边有一行字：笔迹特征不一致，建议本人复核。
水壶里还有余温，盖子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这个谁给你的？”陈庆问。
“柜台经理。”
“她懂什么笔迹。”
“不是她写的。”
陈庆把纸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手指压在右边那个签名上。
林晓芸说：“你刚才说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要贷款。”
“我没签这个。”
“当时你不在上海，我电话里问过你。”
“你问的是不是要把旧的结清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楼下有人拖着塑料桶上楼，桶沿磕在台阶上，响了几声。陈庆去拿杯子，喝了一口，皱着眉吐回杯沿，又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没拿你的身份证乱办。”他说，“材料是中介弄的。”
“中介叫谁？”
“姓周。”
“电话。”
“我手机里有。”
林晓芸看着他。
陈庆没动。他摸出烟盒，里面空的，捏了两下又塞回口袋。
“明天银行要我本人去。”林晓芸说，“他们还要看原件。”
“你去看。贷款不能停。”
“房子现在欠多少？”
陈庆说了个数，声音很低。
林晓芸停了一会儿：“你前面说每个月就还八千多。”
“那是月供。”
“我问欠多少。”
陈庆把授权书比对页折成两半，没折齐。林晓芸伸手拿回来，放进包里。
门外的楼道灯灭了。陈庆站在黑里，手机屏亮起来，是一条催缴短信。
手机屏亮着，陈庆按掉了。
林晓芸没走。她从包夹层里抽出几张四号纸，纸边卷着，像从快递袋里拿出来的。楼道没灯，她把手机手电开了，光压在纸上。
“这是谁发给我的？”
陈庆没接。
第一页是一串短信截图，号码没存名字。每月两笔，日期挨得很近。
【您尾号4821账户本期应还款12,860元。】
【逾期提醒：请于今日十七时前补足。】
【担保责任已启动，请联系客户经理。】
下面还有打印出来的流水。转出人是陈庆，收款方是两家她没听过的公司。金额不大，一万八，三万二，隔几天一笔。
“这不是房贷。”林晓芸说。
“周转。”
“拿什么周转？”
“生意。”
“你什么生意？”
陈庆靠着门框，没吭声。
林晓芸翻到最后一页。“这个担保人，林晓芸。身份证尾号是我的。签字不是我的。”
“中介那边说能办。”
“你跟他说的？”
“我当时急。”
“急到什么时候？”
陈庆抬头看她。“你非要现在算？”
“对。现在算。”
楼下铁门响了一下，有人进来，脚步停在一楼，接着是钥匙碰钥匙的声音。陈庆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屋里那股油烟味飘出来。
“进去说。”
“这里说。”
“邻居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？你欠钱，还是你拿我名字担保？”
陈庆脸沉下来。“房子不是也写你名字？”
“那是我出的钱。”
“你出多少？”
林晓芸看着他，手里的纸抖了一下，又按住。
“首付四十二万，装修七万六。你妈住院那年，我给过你九万。你要不要我一笔笔念？”
陈庆说：“行了。”
“没行。”她把纸塞回包里，“明天银行我去。原件我带走。你把周正明的电话、合同、还款记录都发我。”
“你要干吗？”
“把不该挂在我名下的，先摘干净。”
陈庆伸手来拿她的包。林晓芸往后退了一步。
楼道灯又亮了。她转身下楼，塑料桶还搁在拐角，桶里半桶脏水，水面晃了一下。
她下到一楼，楼道门被风顶开，合页响了一声。
外头已经黑了。弄堂口那家银行的灯还亮着，玻璃门里面空着几排椅子。她站在路边，把手机拿出来，陈庆没发东西。
第二天九点四十，她坐在大厅最里面，纸杯里的茶没动，表面起了一层薄膜。
叫号机吐出一张纸，落在地上。
“您这个要取号。”保安指了指机器。
“我取过了。”
“那您等叫。”
林晓芸把号码攥在手里。包拉链没拉严，房产证复印件、还款流水和那张担保函露出一截。她低头去塞，几张单子滑到地上，散开了。
隔着叫号机，陈庆站着，外套还是昨天那件。
“你跟过来干什么？”她说。
“我来办业务。”
“你办你的。”
“晓芸，周正明那边我能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陈庆没马上答。他看见地上的担保函，弯腰去捡。
林晓芸先一步踩住纸角。
“别碰。”
叫号机响了一声。
“乙一三七，请到三号窗口。”
陈庆看着她：“你这样弄，房子也保不住。”
“先把你的东西拿走。”
“不是我的，是我们俩的。”
林晓芸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。茶已经凉了。
三号窗口的柜员抬头：“乙一三七？”
她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，没看陈庆，朝窗口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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