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税票
陆鸣把档案盒从铁柜最底层拖出来,灰落在裤脚上。他翻到“临时保洁人员结算”那一栏,抽出一张发黄的签收单。“这个你看过没有?”
周琴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青菜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。“什么单子?”
“欠薪签收单。二〇二一年十月,宏远物业。”陆鸣把纸压平,“陈秀芳,欠六千八,已领。签字是你妈的。”
周琴没接。档案室顶上的灯管有点响。
“我妈不会写字。”她说。
“她会写名字。”
“她写得歪,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陆鸣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旧照片。居委会办低保时拍的申请表,下面也是“陈秀芳”三个字。最后一笔往右拖,很长。
周琴把菜放到桌上,翻了一下签收单。纸角有红色公章,旁边盖着服务站的收讫章。
“谁给你开的柜子?”
“老徐。”
“徐站长?”
“嗯。”
周琴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“他不是说,档案都搬走了?”
陆鸣没回答,去拿桌上的订书机。订书机按下去,没钉子。
周琴把单子塞回他手里。“这也不能说明钱到我妈手上。”
“单子上有身份证后四位,按了手印。”
“手印谁按不出来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,轮子碾过门槛,咯噔一声。陆鸣把签收单重新装进透明文件袋,没封口。
周琴拎起青菜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你别拿这个去问老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真要问,也别说是我跟你说的。”她低头捋平袋口,“他家儿子下个月结婚,请帖前两天还送到我们弄堂。”
周琴站在门边,手还搭在门锁上。
陆鸣把手机从裤袋里摸出来,屏幕裂了一道。他点进一个短视频平台,翻得很慢,翻到六月十七号,停住。
“这个你看过没有?”
周琴没过去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妈的号。”
“她哪来的号。”
“不是她自己开的。头像是她在人民公园拍的那张,红围巾。”
周琴脸色沉下来,青菜袋子往下坠了一截。
陆鸣把手机放到桌上。页面上是一个直播回放,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。镜头里只有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保温杯和几盒药。有人在说沪语,声音闷,像隔着口罩。
下面一串打赏记录。
“阿芳阿姨加油”送了六十六块。
“天宝路小陆”送了一百。
“站里小徐”送了两百。
周琴盯着最后那条。
“这谁弄的?”
“账号绑的银行卡,尾号跟签收单上那张一样。”陆鸣说,“六月十七号进账,十八号提现。”
周琴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签收单哪天?”
“二十一号。”
门外有人喊卖豆腐花,声音从弄堂口飘进来。周琴没动。
陆鸣说:“你妈那时候已经住院了,手不好使。她按不了那个手印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钱不是发给她的。”
周琴抬头看他,眼圈没红,嘴唇发白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陆鸣把透明文件袋拉上,拉链卡住,他用力扯了一下。
“去服务站。”
周琴拎起菜,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。她把门拉开,又把手机拿起来,塞进自己外套口袋。
“别从正门走。”
周琴从后门出来,菜市场入口湿着,鱼摊的水沿地砖往下淌。陆鸣跟在她后面,绕过堆空筐的墙角。
“东西呢?”他问。
周琴没回头:“服务站里。”
弄堂口停着一辆送菜三轮,过不去。她侧身挤过去,塑料袋刮在车把上,掉出两根葱。陆鸣弯腰捡,她已经走到前面。
天宝路社区服务站的侧门虚掩着。小徐在里面整理快递箱,看见周琴,手停了一下。
“周姐。”
“老杨呢?”
“出去配药了。”
周琴进了后面那间储物室。门锁是旧挂锁,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陆鸣站在门边,看着她把纸箱一只只往外拖。
最下面是个蓝色文件夹,边角发黑。
“这个?”小徐问。
周琴没作声。
陆鸣接过去,里面没有合同,只有一本横格账本。封皮写着:合租房,二〇二三。
一页页都是房号、名字、租金。
“302,沈阿姨,补贴八百,实发五百。”
“206,老曹,代收水电二百四十。”
“118,钱师傅,床位调整费六百。”
每条后面都有红笔记号:已扣,勿问,转周。
小徐凑近看了一眼,脸白了。
“这不是……这些人都来站里问过。”
陆鸣翻到最后。夹着一张折起来的名单,十七个人名,后面是金额和日期。周琴的名字在最末一栏,旁边写着三万二。
“这个不是我写的。”周琴说。
陆鸣把账本摊在桌上。
“你签过字。”
“她叫我签的。她说是房东那边对账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我忘了。”
小徐拿起名单,指着一行:“这个赵国良,上个月还来过。他说少了两百。我让他找居委,他说找过了。”
周琴把菜放到地上,青菜上沾了灰。
门口有人推门,老杨拎着药袋站着,没进来。
陆鸣抬眼:“账本谁保管?”
老杨看见桌上的东西,药袋垂下去。
“拿出来干什么。”
周琴说:“你跟他们说。”
老杨没动。
雨水从他伞尖往下滴,地砖上已经湿了一小块。小徐过去把门关上,顺手拧了两道锁。
“不是不让你们看。”老杨说,“这账乱,得等李主任回来。”
陆鸣把名单压在掌心底下。
“李主任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去区里开会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周琴弯腰把菜提起来,塑料袋勒进手指。她没看老杨。
“床位调整费是什么?”
老杨把药袋放到窗台上,袋子里两盒降压药,外包装淋湿了。
“有的人换铺位,有的人补钥匙,有的人……临时住几天。这个事你不管。”
“我住的是几床?”
“三楼,七码。”
“我没换过。”
“你没换,别人换了。”
陆鸣翻到“赵国良”那页:“他换过?”
老杨不说话。
小徐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着,手有点抖:“赵师傅电话我有。”
“别打。”老杨说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雨落在铁皮雨棚上,声音很密。隔壁理发店吹风机开了,又停掉。
周琴说:“那三万二呢?”
老杨抹了把脸,手背上都是水。
“你弟那笔。”
“我弟去年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之前住过。”
“住了八天。八天三万二?”
老杨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陆鸣把账本合起来,塞进自己包里。
老杨上前一步:“不能拿走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私账。”陆鸣说。
“你拿走了,李主任回来我怎么交代?”
周琴把那袋青菜放回地上,叶子散开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,等她回来。”
老杨站在桌边,药袋里的水慢慢渗到窗台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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