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18 14:19:44

菜场入口那笔对不上的流水

陈阿姨把一沓单子从抽屉里抽出来,边角沾着油,压在服务站的玻璃台面上。
“这个谁的?”
周敏站着没坐。她看了一眼,单头印着“酱油八角”,蓝色圆珠笔写得很重:青菜两把、带鱼一条、鸡蛋一斤。下面是日期,四月十七。欠款二百八十六。
孙建国拿起单子,手指按住最下面一行。
“菜场的账,拿到这里干什么。”
“老板娘送来的。”陈阿姨说,“说你们家这个月没结过。她不敢打电话,怕弄错人。”
周敏说:“我们家不赊菜。”
孙建国没抬头:“谁说是你们家了。”
“地址是培恩新村六号二零一。”陈阿姨把登记本翻开,“联系人写孙建国,号码也是你的。”
孙建国把单子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“这种东西,字随便写的。菜场里一天多少人。”
周敏伸手拿,孙建国没松。两个人隔着那张纸顿了一下。
门口有人进来问老年卡,陈阿姨起身去柜子里找表格。打印机吐出半页纸,卡在里面,哒哒响。
周敏说:“四月十七你在哪儿?”
“公司。”
“你公司不是在弄堂口那边?”
“对啊。”
“那天你说加班。”
孙建国把单子放回台面,掏手机。“你什么意思?我买个菜还得报备?”
“不是买菜。你没跟我说过赊账。”
“我没赊。”
陈阿姨从柜子后面探出头:“老板娘说,拿单子来的人穿深灰西装,皮鞋尖头有道刮痕。她记得,天天去金融公司那条弄堂。”
孙建国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尖蹭着一块发白的皮。
周敏没再问。她把赊账单折成四折,塞进包里。
孙建国说:“你拿这个干吗?”
“结账。”她拉上拉链,“不然人家一直记着。”
孙建国伸手去拦,被周敏侧开了。
“你结什么账?一百八十六,至于吗?”
“不是钱多少。”
陈阿姨把卡住的纸扯出来,纸边卷了。她看了眼两个人,没接话。
周敏从包里翻手机,点开银行短信。“你说没赊。那这个呢?”
孙建国没看。
“4月17号,下午三点十二。你转给‘培恩社区便民服务中心’两万八。尾号是你那张工资卡,跟赊账单上留的一样。”
陈阿姨手里的表格停了一下。
孙建国说:“我帮同事周转的。”
“哪个同事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你在弄堂口那家公司,谁姓什么?”
孙建国把脸别过去,门外菜场的喇叭在叫特价鸡腿。有人推着小车从玻璃门边过去,轮子压着地砖缝,咯噔一声。
周敏又往下翻。“第二天,培恩那边扣款,写的是贷款服务费。五月开始,每个月二千七百四十六。已经扣三个月了。”
“你翻我手机?”
“短信发到我旧号码上,银行没改过来。”
孙建国嘴唇动了动。“就是借点钱。”
“借给谁?”
“我。”
陈阿姨轻轻把老年卡递给等着的人。那人接了,没走,站在门边低头看卡。
周敏问:“你借钱干吗?”
“还信用卡。”
“你不是说信用卡都清了?”
“那阵子手头紧。”
“紧到要去弄堂里办贷款,你还每天说公司加班?”
孙建国没吭声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裂了一道,从右上角斜到中间。
周敏把那张赊账单压在转账凭证截图上,放到台面。“下个月哪天扣?”
“八号。”
“卡里还有多少?”
孙建国低声说:“一千多。”
周敏拉开包,把纸重新塞进去。陈阿姨看着她:“要不要我帮你们问问培恩那边?”
周敏说:“不用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八号之前,把合同拿回来。”
孙建国站在原地,手还搭着门框。
“合同没在我这儿。”
周敏看他一眼。“在哪儿。”
“平台上,电子的。”
陈阿姨把窗口的小帘子拉下一半,里面有人叫她,她没进去。
周敏说:“打开。”
孙建国没动。
“现在。”
他划了几下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。周敏伸手拿过去,输错两次密码。孙建国说:“六个零。”
页面跳出来,蓝底白字,借款直播服务协议。借款金额三万八,期限十二期。下面一行担保人:周敏。身份证号只露出后四位,签名是她的名字,笔画像她平时签收快递时写的。
周敏盯着那行字。
“什么时候签的?”
孙建国说:“上回你喝多了,回来路上那个……我说帮我点一下。”
“我点了什么。”
“人脸,还有签字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先还了几个口子。”
“哪几个。”
孙建国报了两个名字,一个是他表弟,一个是做旧手机的老周。
周敏把手机还给他。“老周欠你的钱,多少。”
“八千。”
“表弟。”
“一万二。”
“他们还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点开还款计划,截了图,又把担保页截下来。孙建国伸手要拿,周敏避开了。
“八号扣多少?”
“三千六。”
“从谁卡里扣。”
孙建国没说。
陈阿姨低头整理桌上的老年卡,塑料边碰出几声轻响。
周敏把手机塞回他手里。“今天晚上,你给他们两个打电话。明天中午前,钱不到账,我去平台撤担保,查签名。”
“撤不了的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
孙建国脸白了一下。“周敏,这事别闹到单位。”
“你拿我身份证办担保的时候,想过没有。”
外面卖酱油的摊主正在拧桶盖,八角和生抽的味道从风里过来。周敏拉开门,孙建国跟了一步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培恩。”
雨已经落下来,门槛外一层水,顺着斜坡往弄堂口淌。
周敏没撑伞,往右走。孙建国跟在后面,皮鞋踩进积水里,裤脚很快洇深。
培恩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招工纸,雨水把电话号码冲得发白。她推门进去,前台没人,靠窗两张塑料桌空着。桌上有半杯咖啡,盖子没扣严,褐色的水沿杯壁干了一圈。
孙建国坐到她对面,没脱外套。
“你真要查?”
周敏把包放在椅子上。“先把钱的事说清楚。”
“老周那边不是一下子拿得出。”
“你表弟呢。”
“他车卖了,钱还压着。”
“压哪儿。”
孙建国抬头看她。“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。”
周敏从包里拿出刚才的截图,放到桌上。“有用。八号扣款,担保人写的是我。你叫他今晚转多少,他转多少。”
“我跟他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什么。”
“让他想办法。”
她没接话。
孙建国伸手去拿纸,周敏按住。纸边被他的指甲刮破,撕开一道斜口。他拽了一下,半张还在她手里,半张落到冷咖啡旁边,沾湿了。
“你别逼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逼你什么了。”
“家里的事,非要弄成这样。”
周敏看着那半张单据,字迹被咖啡浸开。
“明天中午。”她说,“钱没到,你别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孙建国没动。
门外有人收伞,雨水一滴滴砸在地砖上。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菜场入口那笔对不上的流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