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18 14:19:40

菜场入口的躲闪

公交车擦着菜场门口停下,车尾喷出一股热气。顾梅拎着两把青菜,站在路边翻手机。
“你别催,我到了。”她说,“服务站门口。”
弄堂里有人拖垃圾桶,轮子卡在砖缝里,响了两下。周建平从对面过来,衬衫领子汗湿一圈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
“菜买这么多。”
“便宜。你来干吗?”
“居委会叫我签字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社区服务站。靠门的风扇转着,桌上摊了几张表,还有一张缴费单,边角压在红色文件夹下面。
工作人员去里间找章。顾梅把菜放地上,顺手拿起那张单子。
“水电费啊。”她说。
周建平伸手:“别乱翻人家东西。”
顾梅没递。单子抬头是虹口区广中路一百七码,户名写着许兰英。缴费日期是上周五,金额三百二十六块四。
“这地址,”她抬头,“不是你说的那个空房子吗?”
周建平看了眼门帘:“什么空房子。”
“你妈留下那套。你说水表早停了,没人住。”
“停过,后来又开了。”
“谁开的?”
“我哪晓得。物业吧。”
顾梅把单子平铺回去,手指压着户名。“许兰英是谁?”
“以前租客。”
“以前租客拿你妈房产证去开水电?”
周建平把烟塞回口袋。“你声音轻点。服务站里头全是人。”
“我声音不轻,你就听不见?”
工作人员出来,拿着印章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顾阿姨,低保复核这里签。周师傅,你那个房屋信息也补一下。”
周建平接过笔,停在表格上。
顾梅弯腰提菜,塑料袋勒进手指。她没再碰那张缴费单,只说:“晚上把钥匙拿回来。”
周建平没接她的话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墨水断了。
顾梅把那张单子翻过来。背面右下角夹着一张窄窄的回单,边缘被订书针扎出两个洞。她抽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建平伸手:“给我。”
她没给。回单是工商银行的,广中路支行,取款八千。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。卡号末四位,正好是她找了半个月的那张。
顾梅看着他:“卡在你这里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许兰英拿去用过。”
“她用谁的名字取?”顾梅把回单转过去,指着签名,“周明远。你儿子。”
周建平脸一下沉下来。“你不要在这里扯。”
工作人员在里面翻资料,塑料文件夹哗啦一声。
顾梅压低了声音:“明远去年十月就走了。卡是他走之前放我抽屉里的。我问你,你说没看见。”
“他欠人钱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八千块拿去干什么了?”
“房子要弄。水电要补。许兰英住在里头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她住着,租金呢?”
周建平没出声。
顾梅手里的菜袋往下坠,青菜叶子碰到地砖。她把回单折了一下,塞进自己外套口袋。
工作人员探出头:“周师傅,房屋信息填好没有?这套房要是出租,收入要算进去的。低保这次不一定过。”
周建平把笔放下。“还没出租。”
顾梅看着他:“钥匙呢?”
“家里。”
“现在回去拿。”
“我下午还要上班。”
“那你别去。”她把低保表推回窗口,“这个我也不签了。”
周建平抬头看她,脸绷着。“你拿这个要挟谁?”
“我不拿。”顾梅从棉袄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有道裂纹。她点了两下,递到窗口台面上。
一张微信截图。发消息的人叫陈国兴。
“建平,逾期三天了,平台电话打到我单位。你当初说就周转两个月,我才跟着签的。你今天不给我个数,我直接找你姐。”
下面是一张借款合同的截屏,借款人周建平,共同担保人陈国兴。金额两万六,日期是去年九月。
工作人员没碰手机,只看了一眼周建平。
顾梅说:“陈国兴是明远以前合租的室友。他上个月找到我,说你去过明远租的房子,拿走他手机里几张照片,还让他别多嘴。”
“他自己借钱,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合同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伪造的。”
顾梅把手机收回来,往下划。“这个也是伪造的?”
银行短信一条条跳出来。十月十七日,八千到账。十月十九日,转入周建平尾号4271的卡。备注写着:还款。
周建平盯着那串数字,嘴角动了动。
外头公交车进站,刹车声贴着玻璃门响。有人拎着鱼从门口过去,塑料袋滴着水。
工作人员把低保表抽回来。“周师傅,这个情况要先核实。房屋、租金,还有担保借款,都要写清楚。”
周建平说:“那八千是明远给我的。他欠我的。”
“欠条呢?”
“家里。”
“又在家里。”顾梅把菜袋提起来,“钥匙也在家里,欠条也在家里。你今天回去拿。”
周建平站着没动。
顾梅拨了个号码,贴到耳边。“陈国兴?你那边方便吧。你把担保合同原件,还有平台催收记录,拿到心路历程这个服务站来。”
周建平伸手去按她手机。
顾梅往后一让,撞到窗口边的宣传架。几张养老服务单掉下来。
她对着电话说:“你过来。我们把账一笔一笔算。”
周建平的手停在半空,没碰到手机。
顾梅把通话挂了,屏幕朝下扣在窗口台上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,门外菜场棚顶往下滴水,地砖上洇开一块一块深色。公交站那头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隔着雨帘,听不清。
工作人员弯腰捡宣传单,没看他们。
“你叫他来干什么?”周建平问。
“你说不清,我叫能说清的人来。”顾梅蹲下去,塑料袋里的青菜压在脚边,叶子沾了泥水。
周建平把窗口前的椅子踢开一点。“陈国兴拿什么合同?我没签过。”
“你在担保人那栏按了手印。”
“手印不是我按的。”
顾梅抬头看他。“那你刚才说,你替他担过一次。”
“我说的是以前。以前那笔早还掉了。”
门外有人进来,踩得门口垫子湿了一片。工作人员过去说了两句,把玻璃门推上,拧了锁。那人隔着门朝里面看了看,转身钻进雨里。
周建平走到门边,拉了一下。锁舌响了一声。
顾梅把菜袋放到椅子上。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没答。玻璃上全是细小水珠,外面卖豆制品的车推过去,白色泡沫箱歪在车把上。
工作人员把表格摊平,用纸巾擦了擦窗台。“周师傅,陈先生到了以后,材料我们复印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周建平背对着她们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顾梅说:“你把家里钥匙给我。”
“你要钥匙干什么。”
“拿欠条。”
“没有欠条。”
顾梅站起来,拎起菜袋。袋底的水滴到地砖上。周建平回过头,看着她。
玻璃门外,陈国兴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雨里,另一只手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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