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浦路菜市场入口那笔被抹掉的流水
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赊账单,边角沾了点青菜水。“七浦路菜场,老周蔬菜。”工作人员把单子推过来,“你们家留的电话,打不通。”
陈梅没碰。单子上写着:借款人,吴建民。日期是上周三。两百八十六块,土鸡、河虾、菜心、菌菇,还有两瓶黄酒。
吴建民坐在她旁边,低头剥服务站碟子里的盐焗花生。
“你买这些干吗?”陈梅问。
“我没买。”
“名字是你的。”
“菜场的人乱写的吧。七浦路那种地方,谁认得谁。”
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册:“吴师傅,号码也是你的。摊主说你欠了三天,让社区帮忙带个话。”
吴建民把花生壳捏在手里,没往垃圾桶里丢。“我前阵子帮人搬货,那个姓邱的,可能拿我名字赊的。他说月底结。”
“邱什么?”
“就,邱师傅。摆弄堂口修伞的那个。”
陈梅看着他:“修伞的吃河虾和黄酒?”
“人家家里来客,不行啊。”
工作人员起身去倒水。饮水机的桶快空了,水断断续续流。
陈梅把单子折了一下,放进包里。“你手机给我。”
“干吗?”
“看看那个邱师傅有没有电话。”
吴建民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着,锁屏上跳出一条消息:今晚还来不来,菜我留着。
他手一扣,手机放到桌面上。
“广告。”他说。
陈梅嗯了一声,拉上包链。工作人员端着两杯水回来,问他们这个账准备怎么处理。
吴建民说:“我去问问。”
陈梅拿起一杯,没喝。她说:“你问清楚。下回别让人找到社区来。”
陈梅把杯子放回桌上,伸手去拿手机。
吴建民先一步按住。“都说了广告。”
“广告叫你今晚去拿菜?”她手没收回,“打开。”
工作人员站在饮水机边上,看看他们,又把杯子往里推了推。
吴建民不动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桌面滑出去半寸。屏幕亮起来。
陈梅看见了。
不是菜市场的号码。短信排在最上面,发信人是“老季”。下面一行字没收住:
陈梅名字已经写了,房本复印件也在,今晚十二点前把抵押协议签掉,不然这边没法往下走。
吴建民把手机翻过去。
陈梅愣了两秒。“什么房本?”
“他乱发的。”
“谁乱发?老季是谁?”
“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我名字写了什么?”
吴建民抿着嘴,手指在桌上抠花生壳。壳碎成两片。
工作人员轻声问:“要不要我们回避一下?”
陈梅摇头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已经黑了。“密码。”
吴建民没说。
“密码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我房产证在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盒里。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没拿原件,就拍了张。”
“你拍它干什么?”
“周转一下。”
“周转多少?”
“还没定。”
陈梅笑了一下,很短。“你拿我的名字,拿房子,跟人家周转。你跟我说还没定。”
吴建民抬头:“我本来想把那个货款补上。补上就没事了。”
“哪笔货款?”
“就七浦路那边。”
“邱师傅那笔?”
他没接。
工作人员把登记单重新抽出来,压在桌角。“这个事情,今天先别在站里吵。涉及房子,你们自己要弄清楚。”
陈梅把包背好,拿起那杯没喝过的水,倒进旁边的水槽。她开门出去。
吴建民跟到门口。
她没回头:“你把铁盒拿出来。现在。”
吴建民站在门边,手还搭着门把。
陈梅已经走到服务站外的台阶下。金沙这边风大,塑料宣传牌边角翘起来,一下一下拍墙。
“铁盒在家。”吴建民说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
“你先别这么急。”
陈梅转过身:“你急什么?”
他没下来。站里那工作人员低头整理表格,纸张翻得很慢。
陈梅看着他:“你包里是什么?”
吴建民把黑色公文包往身后挪了挪。
“拿出来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拿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拉开拉链,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口没封。陈梅伸手去拿,他没松。
“这是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谁的?”
吴建民没答。
陈梅用力一拽,纸散在台阶上。最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,弄堂口那家修锁店的摄像头拍下来的。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七号,晚上八点十六分。吴建民站在路灯底下,对面一个女人穿白色短羽绒服,手里提着纸袋。
下面是几页银行流水。
陈梅蹲下去,一张张捡。收款人都是周岚。两万,三万,五万。备注有的写“货”,有的什么都没写。
“周岚是谁?”她问。
吴建民说:“以前认识的。”
“以前认识,给她二十三万?”
“不是全给她。她那边有渠道。”
“什么渠道?”
“衣服的。”
陈梅把流水举起来:“七浦路的货款,是打给她的?”
“货是她帮着走的。”
“货呢?”
“压着。”
“压在哪儿?”
吴建民嘴唇动了动。
陈梅把纸塞回档案袋,拉好拉链,抱在怀里。“房产证照片发给谁了?”
“没发。”
“你刚才说周转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“你拿我房子说说?”
吴建民终于下了一级台阶:“陈梅,钱我会补。你别把事情弄得大家都难看。”
陈梅看了他一眼。“铁盒钥匙在你手里?”
他没出声。
她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:“今晚八点前,铁盒、手机、银行卡,放桌上。少一样,我就去七浦路找周岚。”
陈梅说完,没再往站牌走,折回了社区服务站。
玻璃门刚推开,吴建民从台阶下面上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旧保温袋,袋口没扣好。陈梅侧身让他,肩膀碰到门框,门又弹回来,夹住了袋子。
饭盒掉在地上。
盖子滚到墙角。里面的冷饭、青菜和一块红烧肉摊在瓷砖缝上,油慢慢洇开。儿子的书包靠着墙,拉链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校牌。
里面的值班阿姨抬头看了一眼,没出来。
吴建民弯腰去捡饭盒。陈梅站在门里,手还按着门把。
“钥匙呢?”她问。
“在家。”
“手机呢?”
“我没带。”
陈梅看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。
吴建民把饭盒盖扣回去,没扣严,边上还黏着饭粒。“你别在这儿问,孩子一会儿回来。”
“他几点放学你都记得?”
“陈梅。”
“铁盒里还有什么?”
吴建民抬起头,脸上有汗。“就那些东西。你别听人乱说。”
“谁说了?”
他没接。
玻璃门隔在两人中间,门下沿压着一根菜叶。吴建民站在外面,保温袋垂在腿边。陈梅把档案袋夹紧,往后退了半步。
值班阿姨从桌上拿了拖把,停在柜台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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