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区房旁旧店里试饮的纸杯
陆诚把扣款单压在茶盘边上,单子被杯底洇湿了一角。“你看看。”
许曼没动。她用茶夹拨了拨盖碗里的白毫银针,茶叶浮着,没沉下去。
“什么单子?”
“二十八号扣的。房贷。”陆诚把手机推过去,“账户余额一千二,扣款八千六,没扣成。”
许曼看了一眼,拿起单子。纸上有银行的红章,旁边还订着一张短信回执。
“你不是说卡里有钱?”
“我说的是月底之前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“二十九。”
店里放着老歌,声音从吧台后面漏出来。隔壁桌一个小孩背英语,背错了,母亲压着嗓子纠正。
许曼把单子折起来,又摊平。
“你工资呢?”
“公司这个月慢。”
“慢到扣款日?”
陆诚端起茶,喝了一口,烫得皱眉。“我在想办法。”
“找谁借?”
“还没定。”
许曼低头看茶桌。桌面漆掉了一块,露出发白的木头。她从包里拿出纸巾,把单子上的水印按了按。
“我妈下周来看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一直以为首付是你家出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你别让她知道扣款没成。”
陆诚笑了一下。“我也没想让她知道。”
许曼把单子塞回他手边。“晚上去黎里那边买点东西。家里茶没了。”
“还买茶?”
“买袋装的。别买贵的。”
陆诚收起单子,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没马上看。
许曼起身去结账,走到吧台又回头:“你那个卡,下午能补上吧?”
“能。”
她点头,像是听见了,也像没听见。
陆诚等她出了门,才点开手机。
银行通知停在最上面。
“23:47,黎里便利店,还款3,000元。”
下面还有一条,隔着两分钟。
“23:45,消费借款到账3,000元。”
他盯了几秒,把屏幕按灭。茶杯边上留着一圈水。
许曼结完账回来,外套已经穿好。
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出了咖啡馆。下午的风从学区房中间穿过去,路边停着接孩子的电瓶车。许曼走得快,没说话。
到黎里那边,便利店门口摆着成箱的矿泉水。店员蹲在门槛里拆纸箱,看见陆诚,抬了下眼。
“昨天那个还上啦?”
陆诚脚步停住。
许曼已经走到货架前,回头看他。“什么昨天?”
店员没接话,低头继续撕胶带。
陆诚进门,拿了两盒袋泡茶。许曼站在调味料那排,手里捏着一瓶酱油。
“你昨晚来过?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还款?”
陆诚看着她。
许曼把酱油放回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借钱了?”
“就三千。”
“什么时候借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你跟我说加班。”
“我是在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办法,为什么不跟我讲?”
店里的冰柜压缩机响了一阵。店员拎着纸箱进了仓库。
陆诚把茶放到收银台上。“说了有什么用。你妈要来,卡也扣不掉。”
“所以你去借?”
“先顶一下。”
许曼看着他手机。“给我看。”
他没动。
“陆诚,给我看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许曼划了几下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不止一笔。上个月,两笔。再往前,还有一笔五千。
“你不是说公司慢吗?”
“是慢。”
“那这些呢?”
陆诚没回答。
许曼把手机塞回他手里,拿起袋泡茶,走到柜台前。
“这个我付。”
陆诚拎起那盒茶,没接她的话。
许曼刷完码,把小票揉在手里。“你欠多少,跟我说个数。”
“现在没法算。”
“什么叫没法算。”
“利息每天变。”
她盯着他。“谁的?”
陆诚往门外走。玻璃门弹回来,撞了一下。
许曼跟出去,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。她把他拦住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
“刚看过了。”
“不是看转账。给我。”
陆诚站着。过了几秒,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串钥匙,连着一个旧茶罐盖子似的钥匙扣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你那罐龙井呢?”
他脸一僵。
“家里柜子最里面那个。你上礼拜说别动,里面到底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到法律之路尽头,楼道灯坏了一盏。陆诚开门时,钥匙掉在地上,滚到墙边。
许曼自己进去,拉开餐边柜。茶罐在最里面,罐底压着一叠纸。她抽出来,纸边已经卷了。
第一页是借款合同。第二页,连带责任保证。
保证人签名那栏,写着许曼的名字。
她看了很久,抬头问:“这是谁签的?”
陆诚靠着门框。“你签过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签过?”
“去年。你爸住院那阵。”
“那是银行的补充材料。”
“我把页换了。”
许曼把纸放回桌上,手指按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借款人是谁?”
“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茶呢?”
“你不是说要喝。”
陆诚没动,水壶还在烧,底座的红灯亮着。
许曼把合同从桌上扫下去。纸落得很散,一张卡在椅子腿边。
“哪个银行。”
“城商行。”
“钱去哪了?”
陆诚看着地上。“还了点外面的。”
“外面是哪。”
“以前做生意欠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店早关干净了?”
“账没关干净。”
雨点密起来,窗玻璃一阵阵响。厨房那边传来水开后的闷响,壶盖轻轻跳。
许曼走过去,把电源拔了。水壶停下来,白汽还从壶嘴里冒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二月。”
“十二月我每天在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陆诚低头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“那会儿催得急。”
“谁催你?”
“你先别问这个。”
“我就问这个。”
“许曼。”
“你别叫我。”
他闭了嘴。
桌上有两个杯子,一个是她常用的白瓷杯,杯沿有道细裂。另一个是便利店买茶时送的玻璃杯,茶叶浮在水面,已经泡得发白。陆诚把玻璃杯端起来,手停在半空,又放下。
许曼拿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。
茶凉透了,涩味压在舌根。
“二十万,”她说,“谁拿到钱了?”
“我。”
“怎么还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
“你想了几个月?”
陆诚没答。
楼道里有人上来,脚步停在门外,像是找钥匙。隔了一会儿,又往上走。许曼弯腰捡起那张保证页,折了一下,没折齐。她重新展开,压在桌角。
陆诚说:“你先坐。”
“你坐。”
两个人都站着,中间隔着那张窄餐桌。窗缝灌进一点风,地上的单据翻了一角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