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旁旧店里两人端着杯子不说话
茶壶盖磕在杯沿上，周岚把它扶正。包间的木门关不严，外面有人拖椅子，腿脚刮过地砖。许明进来，脱了外套，没坐。
“路上堵？”
“嗯。”周岚给他倒茶，“喝点，武夷山那边带的。”
他端起来闻了闻，放下。“你最近挺闲。”
“还行。店里有小顾。”
茶壶旁边压着一张收据，边角卷了。许明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周岚说：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房子定金。二十万。上周三交的。”
许明拉开椅子，终于坐下。“谁的名字？”
“你的。”
“你拿我身份证办的？”
“复印件在家里。你自己给过我的。”
“我给你是办车位。”
“车位没办成。”
许明把收据抽出来，看了两遍。收款方是钟山路万盛置业，红章印得很浅。
“钟山路那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买它干吗？那边又旧又吵。”
周岚低头剥湿巾的封口，没剥开。“离我妈近。也便宜。”
“你妈不是住城北。”
“她下个月搬过来。”
许明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你们都商量好了。”
“没有。就是先定。”
他把收据叠好，塞回原处。“尾款呢？”
“我凑。”
“怎么凑？”
周岚抬头：“你要是不愿意，可以退。合同写了，扣三万。”
“不是三万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？”
许明没接话，拿起茶喝了一口，皱眉。“凉了。”
出了咖啡馆，他没往地铁站走，穿过钟山旁边的便利店。周岚跟进去，买了两瓶水。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，她说不要。
街角楼道口堆着快递箱。许明站在台阶下，点开手机。
“中介刚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，“说你下午还去看过一次。”
“看采光。”
“行。”
周岚把水递过去。他没接。
“明天我把身份证收走。”他说，“房子的事，先别往下办。”
周岚没动。
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下来，轮子磕在台阶边上，响了两下。那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，抬头看了许明一眼。
“你收我身份证干什么。”周岚说。
“怕你又去签。”
“我签什么了。”
许明把手机锁了，伸手去拿她包。周岚往后一避，水瓶撞在墙上，瓶盖松了，水顺着她手背往下流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有病吧。”
“收据。”
她盯着他。过了几秒，把包拉链拉开，里面那张收据还夹在合同里。许明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
周岚脸色一下白了。
背面有一行蓝字，笔画很重：已代周岚收取定金贰万元。下面是周敏的签名，还有身份证后四位。
“这是你姐的字。”许明说。
“她就帮我拿一下。”
“中介说，钱是她带过去的。你姐夫也在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“你说你凑尾款。”
周岚拧上瓶盖，没拧紧，又拧了一遍。“我妈那边拆迁款还没下来。她们先垫着。”
“你妈搬过来，也是你姐安排的？”
“她一个人住城北干吗。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腿不好。”
“房子写谁的？”
周岚没说话。
许明把收据折回去，折得很慢。“写你姐夫。”
“先写他的。他们有名额，贷款好办。以后再转。”
“以后什么时候？”
楼上有人开门，油烟味压下来。周岚把包背回肩上，水瓶塞进去。
“你明天把身份证收走。”她说，“收走也没用。钱已经交了。”
周岚走了两步，停在楼道口。许明没跟上去。
“茶叶呢？”他说。
她回头：“什么茶叶。”
“你爸那只铁罐。绿色的，印着西湖。”
周岚盯了他一会儿。“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你现在要这个干吗。”
“拿来。”
她把包放到台阶上，掏手机，给周敏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通。
“姐，爸那罐茶叶是不是在你那儿？”
电话里有人说话，像在吃饭。周敏说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许明要看。”
“让他看什么？那是爸的东西。”
许明伸手，周岚没把手机给他，只开了免提。
“周敏，”他说，“罐子底下是不是有东西？”
那边静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欠条。还有爸写的纸。”
周岚脸上的颜色一点点退下去。“什么纸？”
周敏声音硬了：“爸病的时候写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没法律效力。”
“你看过。”
“我帮他收拾房间，当然看过。”
“你没说过。”周岚说。
“说什么？说他欠你姐夫八万？住院、护工、丧事，哪一笔不是钱？你当时人在哪儿？”
周岚把手机攥紧：“爸的抚恤金呢？”
“给妈花了。”
“妈说没拿到。”
“她记性不好，你也信。”
许明下了一级台阶，站到周岚旁边。“纸上写什么？”
周敏没回答。
“你把罐子带来，”许明说，“现在。钟山那家便利店。”
“我没空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你新房。”
电话挂了。
周岚站着，手指发白。过了几秒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上个月整理老房子，看见过。”许明说，“没拿。”
“为什么不拿。”
“那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周岚看着街口，便利店的白灯亮着。她把没拧紧的瓶盖重新拧了一圈，往下走。
便利店门口有人在卸饮料，纸箱堵了半边人行道。周岚绕过去，没进店。她给周敏发了条消息：别去钟山，来陀那边的老咖啡馆。
许明站在后面，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咖啡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。靠门那张小桌空着，桌面有一道烫白的杯印。周岚坐里面，许明坐她对面。老板端来一壶普洱，壶嘴磕过，茶水先漏出来几滴。
周敏二十多分钟后进门，灰色羽绒服没脱，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。
“罐子呢？”周岚问。
“家里。”
“不是让你带来？”
“我没说来就给你。”
许明把椅子往里收了收。周敏没坐，站在门边。门外有人推车经过，玻璃震了一下。
周岚把茶倒进杯子，倒满了还没停。茶水漫过杯沿，顺着桌边往下滴，落在她裤腿上。
“你爸写的东西，”周敏说，“不是给你一个人的。”
“那你拿出来。”
“你先把话讲清楚。妈那笔钱，你是不是动过。”
周岚抬头：“你带了没有。”
周敏看了眼许明。
“别看他。”周岚说，“你拿没拿？”
周敏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她拉开门，站到门外的雨棚下。周岚没追，坐在里面，把湿了的纸巾按在桌沿。铜铃晃着，门没关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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