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诈中心旁旧饮品店里品饮后的流水单
茶壶盖碰了一下杯沿，许岚把水倒满，顺手把茶单翻过去垫在桌脚下面。桌子还是晃。
周勤说：“别垫那个，脏。”
“有什么脏的。”她按了一下，茶单背后滑出一张纸，边角发黄，落在他的手边。
他没马上拿。
纸头印着：房屋租赁费催缴通知。地址是南京路尽头那幢老楼，二零二三年十月到十二月，三个月。承租人：周勤。
许岚把壶放回去。“你住那边？”
“以前。”
“什么时候以前？”
周勤把通知单对折，压在手机下面。“两年前吧。”
“这单子是去年的。”
“房东乱寄的。以前的事没结干净。”
服务员端来一小碟花生，问要不要续水。许岚说不用，周勤却抬头：“续吧，热一点。”
服务员走开。窗外反诈中心的牌子隔着马路，白底蓝字。有人从门口出来，夹着文件袋，站在路边打电话。
许岚剥花生，壳放在纸巾上。“你前天说你一直住顾村。”
“是住顾村啊。华发顾村四季，河滨那边。”
“便利店后面那排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过。你不在。”
周勤笑了笑。“你去找我？”
“买水，正好看见。”
“那边便利店又不是我家。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许岚没接话。她把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周勤伸手拿茶单，指头碰到手机，催缴单露出半截。
“这事，”他说，“我本来想找时间讲。”
“讲什么？”
“那房子是我表哥租的，名字借我挂的。后来他跑掉了，房东就找我。很烦。”
“你表哥叫什么？”
“许岚，你查户口啊？”
“我问问。”
“周立。”
她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便利店的付款记录。上周六，二十三点四十七分，周勤的手机号绑定会员，买了两包烟、一瓶乌龙茶。
周勤看见了，脸上的笑还在。“你挺有空的。”
“那天你说在加班。”
“后来去了趟顾村。拿东西。”
“从反诈中心这边过去？”
“顺路。”
许岚把催缴单推过去。“房租谁付？”
周勤把纸塞回茶单里，压平。“我付。下个月处理掉。”
茶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又叫服务员添热水。
许岚没说话。
服务员拎着铜壶过来，水落进盖碗，白汽一下漫上来。周勤把茶盖拨开，手背上有道新蹭破的口子。
她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。银行转账页面，时间是上周六二十三点五十一分。转出方写着“沪诚人力服务”，备注：六月项目提成。收款人不是周勤，是个叫赵美琴的人。金额一万二。
截图下面还有一句：你问他，为什么打到她那里。
许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周勤看她一眼。“谁啊。”
“你提成到了？”
他手里的茶盖停住。“什么提成。”
“沪诚人力的。”
“早没干了。”
“六月项目。”
“你从哪儿听的。”
许岚把手机推过去。周勤看完，没马上拿起来。他把盖碗往里挪了挪，碗底擦过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假的。”
“截图里是你身份证后四位。”
“现在什么不能做。”
“赵美琴是谁？”
周勤抬头。“你真查户口。”
“谁？”
“以前一个同事。”
“钱为什么给她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你没干了。”
“我就是没干。这个项目可能挂了我的名，财务乱得很。”
许岚盯着他。窗外有辆警车从路口过去，没拉警报，车顶灯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周勤把手机推回来。“谁发你的？你问他去。”
“便利店也是假的？”
“我说了，去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。”
“私人的。”
“赵美琴的东西？”
周勤脸沉下来。“你别什么都往一块儿扯，行不行。”
许岚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水还是烫，舌头麻了一下。
周勤从口袋里摸烟，想起店里禁烟，又塞回去。“房租我会付。这个钱，我回去问。”
“你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就看看转账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转账，还是没有手机？”
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刮在地上。茶单掉到地上，催缴单滑出来，正面朝上。周勤弯腰去捡，许岚先踩住了。
周勤弯腰去捡，许岚先踩住了。
他直起身，盯着她的鞋。
“松开。”
“你先坐。”
“许岚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她没动。桌上的录音笔一直压在她包边上，黑色，拇指长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按了一下。
先是雨声，闷在车窗上。有人拖椅子。赵美琴的声音发虚：“都别吵了，账拿出来说。”
周勤在录音里笑了一声。
“明账能给你们看，暗账怎么拿？那笔钱本来就不是项目上的。顾村那边的店、河滨那套货，都是先走老许名下，等事情平了再挪。”
雨声里停了两秒。
“许岚不知道？”赵美琴问。
“她知道什么。她就管家里那点钱。”
录音断了。
店里咖啡机响起来，蒸汽冲了一阵。周勤的脸没什么血色，手垂在身边，指节绷着。
许岚把脚挪开，把催缴单踢到他那边。
“老许名下的东西，明天去查。你拿走的，列出来。”
“那是录音剪过的。”
“你去说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钱，房子，店里的货。该是谁的归谁。赵美琴那边，你自己解释。”
周勤拿起催缴单，揉了一下，又展开。
“房租我付。”
“今天付。”
“我卡里没那么多。”
许岚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那你打电话。”
周勤没拿手机。他站了会儿，坐回去，端起那杯凉了些的茶。
周勤端着杯子，没喝。茶面上浮着两片碎叶，碰到杯沿，又散开。
许岚把录音笔收进包里，拉链没拉到底。
“打啊。”她说。
周勤看着桌上的手机。“这个点，人家也不一定接。”
“老许接。”
“你别把他拖进来。”
“不是你拖的？”
周勤没回。咖啡机停了，柜台里的小姑娘低头擦杯子，抹布挤出一小股水，落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许岚把账单翻到第二页。
“顾村便利店，三个月的进货单。河滨那边，物业费、车位费。还有这张。”她抽出一张复印件，“老许的身份证复印件，谁拿去办的？”
“我没办。”
“你签的字。”
“签字不等于我办。”
“行。”许岚点头，“明天你跟我去。”
周勤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，声音不重。
“你现在非要这样？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
“店里还有人。”
许岚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。小姑娘已经戴上耳机，背对着他们。
“你怕人听见，刚才别说没钱。”
周勤抹了把脸，手停在下巴上。“房租我今晚想办法。店里的货，我明天盘。”
“晚上十二点前。”
“许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里那支录音笔，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你留着干吗？”
“留着。”
玻璃门外有人撑伞经过，伞沿滴水。门把手晃了一下，又静了。
周勤盯着那支录音笔看了几秒，伸手去拿手机。屏幕亮了，电量只剩红格。
他翻出一个号码，按下去。
许岚没动，手压着包口。茶彻底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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