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陀旧馆品饮后的账目缺页
茶壶盖子没扣严,水汽从缝里冒出来,落在包间玻璃转盘上。周宁把一张纸从茶盘底下抽出来,边角湿了。她看了一眼,放到林海手边。
“你的?”
林海没碰。他拎起紫砂壶,给她续水,壶嘴抖了一下,茶汤洒到杯托上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催缴单抬头是“宜川二村三十一号甲”,打印日期周一。下面写着:合租房租金及水电合计四千八百六十元,请于本周五前缴清。逾期清退。
林海拿起来,纸在手里停了几秒。
“房东塞门上了?”
“塞茶桌下面了。”周宁说,“你挺会收。”
“我没收。我下午刚进来。”
“阿姨说你上周来过。”
林海把单子压回桌面,抽了张纸巾擦壶嘴。“她什么都跟你说?”
“我问了。”
服务员敲门,端进一碟盐水花生。林海让她把门带上,等脚步走远了,才说:“钱我会弄。”
周宁捏着杯沿:“弄多久?”
“周五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不是给了吗?”
“给了一千二。网费还是我付的。”
林海笑了一下,低头剥花生,壳丢在小碟外面。“你今天叫我出来,就为这张单子?”
“本来想喝个茶。”
“现在不想了?”
“茶挺贵的。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着,银行余额那一栏没关。周宁看见了,没数清,林海已经扣在桌上。
“你借我一点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我发工资还你。”
“哪个公司发?”
“物流。”
“虹桥那个便利店?”
“先在那边顶班。”
周宁把催缴单折好,塞进包里。“明天把钥匙给我。”
林海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怕你把人带回去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她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端起来,倒进茶洗。
周宁看着那点褐色的水沿着茶洗的缺口往下淌。
林海把花生壳往里拨了拨,没拨干净。
服务员过来收桌,说快打烊了。周宁把包拎起来,手碰到桌角那只铁皮茶罐。罐子原来垫着桌脚,服务员一挪,罐底压着张窄纸条,卷了边。
“你的?”服务员问。
林海先伸手。周宁比他快,捡起来展开。
是虹桥那家便利店的小票,打印时间昨晚十一点十七分。上面几行字很淡。
直播货款提现。
金额:4860.00。
收款人:陈晓雯。
尾号:3816。
周宁盯着那串尾号,过了几秒才说:“这谁?”
林海把手收回去。“店里的号。”
“店里谁?”
“就一个代收。”
“代收谁的钱?”
“直播那边的,平台卡着。”
周宁把纸条翻过去,背面沾着一点茶叶末。“你不是说没到账?”
“这个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昨晚在直播?”
“帮忙顶一下。”
“顶一下,钱到她卡里?”
林海脸上那点笑没了。他拿起手机,按了两下,又放回去。“你别在这儿问,行不行。”
“那在哪儿问。”
服务员站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林海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:“陈晓雯是店长,她拿了再给我。”
“给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。”
“周五。”
周宁把小票折成两折,塞进自己的包。林海伸手去拿,她往后一让。
“钥匙。”她说。
“周宁。”
“现在给。”
他坐着没动。周宁把椅子推回桌下,碰响了茶洗。林海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面上。
她拿走那串钥匙,没再看他。
林海盯着她的包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拿钥匙干吗。”
“换锁。”
“房租我也付了。”
“你付的那笔,退货款垫进去了吗?”
他抬头。
周宁从包里拿出手机,放在冷掉的茶杯旁。屏幕上是两张照片,一张退货清单,日期从三月排到五月。小家电、补光灯、样品茶,收货人都是林海。另一张借条拍得歪,签名有三个:林海、陈晓雯,还有许佳。
林海没碰手机。
“许佳不是早走了吗。”
“她没走,她手机停机了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你们三个一起签的。货退不掉,钱挂在她名下。陈晓雯先垫了两万八,说你答应周五还。”
林海把手压在桌上,指甲边上有一圈黑。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她发的。”
“她发什么你都信。”
“我不信她。我信单子。”
服务员过来收隔壁桌的杯子,走近了又绕开。店里放着一首很旧的英文歌,音响有杂音。
林海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,半天没打出字。
“钥匙给我。”他说。
周宁没动。
“房子里还有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晚上来拿。六点前。”
“我今天没空。”
“那就明天。过了明天,我放楼下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低下来:“你非要这么弄?”
“借条上没有我名字。”
“货是我们一起做的。”
“我负责发货。退货单上是谁收的,你自己看。”
林海把那张照片放大,手指停在许佳的签名上。
周宁端起冷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贴在杯壁上。
“周五以前,”她说,“你把陈晓雯那笔结掉。许佳那份,你自己找她。”
林海没抬头。窗外雨一下密起来,打在玻璃上,店里的杂音被压下去一层。
周宁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碰到桌面,茶水晃出来,沿着单据边缘往下走。
“你看着。”她说。
林海伸手去按,已经湿了一角。许佳的签名糊开一点,蓝墨水拖成细线。
“这单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那你找签的人。”
“许佳现在电话不接。”
“她下午在虹桥那边上班。便利店,夜班前能找到。”
林海抬眼:“你见过她?”
“我给她送过东西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你让她先收着,等钱回来再补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还压着那张单子。“她放屁。我没让她收。”
“那你去跟她说。”
林海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擦了一下。他没拿外套,走到门边才停住。玻璃门上全是雨点,外面的人撑着伞,从招牌底下匆匆过去。
“陈晓雯那笔,多少?”
“八千六。”
“货款呢?”
“货款是货款。陈晓雯退的那批,箱子烂了三箱,少了十二件。你上个月说你算。”
“我没说八千六。”
“微信在,你自己翻。”
他靠着门,脸朝外面,隔了会儿说:“我明天给她四千。”
“周五以前,全结掉。”
“我现在手上没有。”
“那你跟她讲。别让她再打给我妈。”
林海转过来:“她打你妈了?”
“前天。下午两点多。我妈在菜场,旁边全是人。”
他没接话。
周宁把湿掉的单据抽出来,放在空杯垫上。桌边的茶水滴到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
“钥匙。”林海说。
“晚上六点前。”
“行。”
他推门出去,风把门上的铃铛吹得响了一下。周宁坐着没动,服务员过来拿纸巾,她说:“麻烦多给两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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