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夜城旧馆里品饮的律师费单据
茶壶在桌上凉透了,壶嘴边结着一圈褐色水渍。许宁把茶单翻过来,指甲在纸边刮了一下。背面夹着一张收据,抬头是“江宁路某某公寓”,三个月合租房租,现金,收款人签字写着陆川。
陆川伸手:“给我。”
“你住那儿?”
“以前住过。”
“去年十二月的收据。”
“那就去年住的。”他把杯子往里推了推,“你今天叫我出来,就为这个?”
许宁没松手。“陈晚说你那阵子在浦东,跟她一起住。”
“她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我没说信。”
窗外高架底下有辆公交车停着,车门开了又关。店里放着老歌,断断续续,音响有杂音。
陆川摸口袋,掏出烟,又放回去。“合租而已。一个房子三个人,她来过几次,算什么一起住。”
“收据为什么在茶单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你上次落我车上。”
“那你翻我东西?”
“茶单掉出来的。”
陆川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把收据抽走,折成四折,塞进离岸账户。“许宁,别搞得像抓奸。你跟我又没什么关系。”
许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茶是冷的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问个别的。陈晚下周搬走,你知道吗?”
陆川停了一下。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便利店门口碰到。她买了两箱纸箱。”
“她搬就搬。”
“她说房东只退了她一半押金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许宁看着他的离岸账户鼓出来一角。“收据上押金是你付的。”
陆川把椅子往后挪,椅脚擦过地砖。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没想要。”许宁拿起包,“就是确认一下,你说话一直这样。”
陆川没动。
许宁拉开椅子,包带挂在手腕上。玻璃门外车流慢下来,红灯照进来,一块一块的。
“还有个东西。”她说。
陆川抬眼:“没完了?”
“嗯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皱掉的打印纸,放到茶壶旁边。纸角沾了点咖啡渍。
陆川没拿。
“什么?”
“便利店打印的。陈晚那天在福州路口打出来,机器卡纸,她让我帮她按了一下。”
“你挺爱帮忙。”
“上面是直播分成到账。”许宁说,“八月、九月、十月,一共三笔,都进了你那张工行卡。”
陆川看着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她说账号是你帮着注册的,钱先放你那儿,房租、水电、设备,慢慢扣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十月那笔两万七,扣完什么了?”
“你问她去。”
“我问了。她说你跟她讲,平台还没结算。”
陆川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来。“她现在挺会说。”
“她下周搬走,你知道。押金你付的,分成在你卡里。她走了以后,你打算给多少?”
“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许宁点头。“对。”
她把纸拿回来,折了一下,没折平。
陆川伸手按住纸边。“给我。”
“干吗?”
“这是她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拿着算什么。”
许宁看着他的手。指甲修得很短,虎口有一道裂口。
“她让我拍的。”她说,“原件在她那儿。”
陆川松开手,靠回椅背。服务员从吧台出来,问要不要续水。
“不要。”许宁说。
陆川也说:“不要。”
服务员站了一秒,端着壶走了。
陆川低头划手机,划了几下,屏幕黑了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她要多少?”
“你自己问她。”
“你叫她来。”
“她不想见你。”
陆川笑了一声,拿起外套。“那就别谈。”
“那就别谈。”
他刚站起来,许宁把手机推过去。
“你先看。”
陆川没碰。
“什么。”
“去年十月二十七码头仓库那次。合同签完,你把原件拿走,半夜又回来过。”
“你跟踪我?”
“楼道摄像头。物业留档,陈姐调出来的。”
陆川看了她一眼。
许宁点开视频。画面很暗,时间跳在右下角。陆川穿那件灰色夹克,进门时手里没东西,出来时夹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视频没声音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原件在你手里改过。”许宁划到下一段,“还有这个。”
是一张扫描件。第三页,分成比例从六十改成三十。字体不一样,页脚的骑缝章断了一点。
陆川把手机拿过去,放大看。
“复印件。”
“原件明天给律师。她那边留了签约当天拍的照片,页码、章、数字都在。”
“她早就防着我?”
“她防的是你不认。”
咖啡馆门开了一下,风进来,吧台上挂着的塑料帘轻轻撞着。
陆川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她让你来,要多少。”
“账上的钱,按原合同。押金扣掉她欠的水电。你垫的那笔货款,拿票据出来算。别的,一分没有。”
“她拿什么跟我争。”
许宁看着他。
“视频,原件,流水。还有你上个月转给小梁那笔二十万,备注写的是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陆川没说话。
许宁把纸重新摊开,压平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福州路口那家便利店。她不来,我来。你带合同,带卡,带你那边的账。”
陆川穿上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。
“你挺替她卖命。”
“我拿钱做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推开椅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
陆川走到桌边,手背碰翻了许宁面前那只茶杯。
茶水沿着桌面淌下来,浸到那几页复印件边上。许宁一把按住纸,抽了两张餐巾纸垫在底下。
“看着点。”
陆川没接话,站着没动。
许宁也站了起来,隔着桌子看他。两个人离得近,桌角卡在中间。陆川外套拉链还停在胸口,脸色发白。
“那二十万,”他开口,“小梁跟你说的?”
“流水在她手里。”
“她拿我账户流水,谁给她的权限?”
“你明天跟律师说。”
陆川笑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她这是要把路堵死。”
“合同不是今天才签的。”
吧台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。店员拿着抹布过来,许宁摆摆手:“不用,我们自己弄。”
陆川把湿了的纸角捏起来,看见数字糊开了一点。他松手,纸又落回桌上。
“原合同你们要,货款你们也要算。店里那些设备呢?冰柜,收银机,柜子,都是我找人搬进去的。”
“设备清单在附件三。你看过。”
“附件三写的是二手估价。”
“那就按二手估价。”
他盯着她:“许宁,你别把话说这么死。”
许宁把茶杯扶正,杯底还有一点茶叶沫。
“我说的是明天你该带什么。”
陆川伸手拿纸巾,擦了擦手指,纸巾揉成一团攥着。
“她人呢?”
“你明天见得到。”
“她不敢来。”
“下午三点,便利店门口。别迟到。”
陆川看了她几秒,把那团纸巾放到茶碟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门铃响了一声。许宁低头把复印件一张张分开,湿掉的那页摊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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