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广场旧馆里他们品饮时避开合同
茶壶盖碰了一下杯沿。许梅把水倒满,茶叶浮在上面,没沉。“普洱?”陈建国问。
“店里就这个。你喝得出来啊?”
“喝不出。”他拿纸巾擦手,“苦的都差不多。”
窗外是人民广场的晚高峰,公交车挪得很慢。咖啡馆里放着英文歌,吧台那姑娘在算外卖单。
许梅把茶盘往他那边推。“你上次说,钱月底给。”
“哪个月底?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陈建国低头看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。他把茶盘抬起来,底下压着一张粉色收据,边角沾了茶水。
许梅没伸手。
收据是“新市便利店”,日期五月十七日,欠款八千六。下面写着:陈建国,代收货款。签名是他的,字写得歪,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。
“这个你认识吧?”她说。
“认识。收据我签的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货退了。”
“退哪儿了?”
“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?”
陈建国抬头看她。“你审我啊?”
许梅端起杯子,没喝。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他把收据折成两折,塞进烟盒下面。“问完了?”
“没有。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你住下关那边。”
“她什么都跟你讲。”
“她怕你出事。”
“我能出什么事。”
许梅看了眼墙上的钟。“走吧。你带我去拿退货单。”
陈建国没动。“现在?”
“便利店九点关门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你真有空。”
新市旁边的便利店灯管发白。店员翻了半天账本,说五月十七号没有退货,只有一笔赊账,货是陈建国拿走的,烟酒和几箱矿泉水。
陈建国站在门口抽烟,没进去。
下关尽头的楼道口堆着旧家具。许梅把收据递给他。
“明天上午,钱或者货,你给一样。”
陈建国没接。“你跟我妈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她今天下午来过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盯着她,烟灰掉在水泥地上。楼上有人拖椅子,响了几下。许梅把收据塞回包里,转身往路口走。
陈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许梅。”
她没回头。
手机响,是便利店店员。
“姐,刚才那本账底下还有张小票,卡在塑料板里了。你要不要回来拿?”
许梅停在路灯下。“什么小票?”
“转账的。五月十七号,那个陈哥拿货前转过一笔,六千八。不是店里的码,扫的是个人码。我刚刚看清。”
陈建国走到她身后,脸色沉下来。
店员还在电话里说:“老板当时不在,他说是老板换了收款码。我就没多问。后来赊账那笔,是老板回来记的。”
许梅转过身。“小票上是谁的名字?”
那头翻纸,声音很轻。
“陈建国。”
他伸手来拿她手机。许梅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说,“那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码是你的。”
“我帮人收一下,后来现金给他了。”
“给谁了?”
陈建国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楼道里有个小孩跑下来,手里捏着半块饼干,看见他们又停住。上面有人开门,问:“建国,谁啊?”
陈建国抬头。“没事。”
许梅对电话说:“小票留着,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你去什么去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这么晚了,非要把事情弄死?”
“钱是你收的,货也是你拿的。你刚才还说没转账。”
“我没说——”
“你说五月十七号你没去过店里。”
他站在原地,手插进裤袋,摸出烟盒,又塞回去。
许梅从他身边过去。走了两步,他跟上来。
“许梅,明天我给你钱。”
“六千八?”
“……货的钱,我想办法。”
“那转账的钱呢?”
他没答。路口的红灯亮着,便利店那块白招牌还在前面。
许梅没回头。陈建国踩着她影子走,鞋底拖在潮湿的人行道上。
便利店门一开,冷气冲出来。收银员把小票从抽屉里拿出来,铺在柜台上。
“五月十七,晚上九点十二。”她说,“两箱,六千八。扫码。”
许梅把手机放到柜台上。“转账记录给我看。”
陈建国盯着那张小票。“这店里谁都能扫,扫了也不一定是拿货的人。”
收银员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许梅点开,是封陌生邮件。没有称呼,附件只有两张图。第一张是开户申请页,姓名写着“周成海”,证件照却是陈建国十几年前的样子,背景发蓝。第二张是账户绑定记录,尾号和他刚才说的那个收款码一致。
陈建国伸手去拿手机。
许梅避开。“这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照片是你的。”
“以前办卡都拍这种照。谁弄到的,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开户日期是上个月。”
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“许梅,你别拿几张破图吓人。网上什么不能做。”
收银员把小票折起来,放回柜台。“你们要吵出去吵,后面有人。”
许梅把手机收进包里,转身往外走。陈建国没再跟得很近,隔着半步。
到路口,他说:“货钱我认。六千八,我给。别的你别往我头上扣。”
“那就写下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你今天认的,哪天给。”
“你现在跟我算这个?”
“对。”
他站住,脸色发灰。公交车从面前过去,车窗里一排空座位。
“我手上没钱。”
“那你明天别来找我。”
“孩子那边呢?”
许梅看着他。“孩子的事,你按月转。别再让我垫。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。她已经过了斑马线。
她过了马路,没回头。风从广场那头穿过来,吹得她围巾一角贴在脸上。
旧咖啡馆在弄堂口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“手冲咖啡”。许梅推门进去,靠窗的位置空着。她坐下,把包搁在椅子上。
陈建国隔了一会儿才进来。他站在门边,看了她一眼,走到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端来一壶茶,两个白瓷杯。许梅没说要,他也没说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我没跟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干什么。”
陈建国低头拧茶杯盖,没拧开。“外面冷。”
许梅把包里的账单拿出来。刚才便利店门口沾到的水,纸角已经软了。她用手指压平,数字被洇开一点。
“六千八。”她说,“你哪天给。”
“月底。”
“几号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转账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,推到桌子中间。
陈建国看着屏幕:“还要留这个?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又没跑。”
许梅没接话。
茶倒出来,颜色很淡。陈建国端起杯子,烫得手一缩,又放下。他看见账单边上那串模糊的数字,伸手想拿。
许梅把纸按住。
“别弄湿了。”她说。
他停了一下,手收回去。
窗外有人拖着买菜车过去,轮子轧过地上的水。两个人隔着那壶凉下来的茶坐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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