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里那个裂口纸杯
茶杯搁在接待台边上，表面起了一层薄膜。周岚把那张报销单摊平，边角被水汽打湿了。单子抬头是“潮声直播文化有限公司”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项目写着：外景协调，交通及茶歇。金额一千八百六十七块四。
民警拿起看了一眼：“你说这是你弟弟签的？”
“不是签的。他没签过。”周岚把手机往前推，“这是他那天发我的。他在民族区域自治法那边的银行，说等人，叫我别过去。”
“这张单怎么到你手里的？”
“他住的老宿舍楼，桌上压着。小镇边上那栋，三楼，门锁没坏。”
旁边椅子上坐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，手里捏着纸杯，一直没喝。他说：“报销单能说明什么？公司做直播，跑现场，买咖啡买茶，很正常。”
周岚看他：“你是公司的人？”
“我算负责人。”
“那你说说，谁喝了一千八百块的茶。”
男人皱了下眉：“不是这么算的。你别抓着一张单子乱讲。你弟弟那阵子状态就不好，老觉得有人找他麻烦。”
民警把单子放回台面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程子明。”
“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程子明摸了摸外套口袋，没立刻拿。他看向周岚：“你弟弟欠公司设备，没结清。我们也在找他。你跑来报什么警？”
周岚把冷茶端起来，走到饮水机边倒掉。回来时，程子明已经把身份证放在台上。
民警登记姓名，问：“这笔报销谁审批的？”
程子明说：“财务。”
“财务叫什么？”
“刘……刘琪吧。她最近不在。”
周岚低头翻手机，翻到一张截图。银行大厅的玻璃门映着她弟弟半张脸，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。截图下面还有一句：程哥到了，给我买了杯茶。
周岚把截图放大，手指停在那句话上。
“下午四点十二分，他说你到了。”
程子明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民警问：“这是哪里？”
“银行。”周岚说，“民族区域自治法那边，门牌没拍到。他去取报销款。”
程子明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：“他自己去的。买茶是他乱写的，谁知道他写给谁看。”
周岚往后划了一张。
是手机银行的到账页。二十三点四十七分，转出方是公司账户，金额一千八百。收款人：程子明。备注栏空着。
接待区里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响了一下。
民警把手机拿过去，没碰屏幕，只看。
“这笔钱转你账户的？”
程子明脸上的肉动了动：“公司款项周转，很正常。”
“哪一笔周转？”
“不是，我也记不清。公司账又不是我一个人管。”
周岚说：“我弟那天下午四点多领的钱，晚上钱进你卡里。第二天他跟我借两百块，说身上没钱吃饭。”
程子明抬头：“他借钱跟我有什么关系？他这个人——”
“别说人。”民警打断他，“说账。”
程子明把身份证往回拨了一点，指甲压着塑料边。
“我可以叫财务来。”
“你刚说刘琪不在。”
“她不在上海。电话能打。”
民警记下账户尾号，又问周岚：“你弟弟现在联系得上吗？”
周岚摇头。
程子明站起来，外套拉链没拉好，里面的衬衫露出一截。他说：“我明天把流水拿来，行不行？这点钱，搞得跟什么一样。”
民警抬眼看他：“坐下。先把刘琪电话写下来。”
程子明没动。
民警把纸推过去：“电话。”
他低头写，写到一半，接待区门口有人进来。周岚回头，是隔壁茶叶店的老韩，手里拎着一个旧保温桶，桶盖上搭着两只白瓷杯。
“周小姐，你昨天落我那儿的东西。”老韩说。
周岚愣了一下。
老韩把杯子放到窗边台面。杯底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是一份合同原件，封面盖着程子明公司的章。文件袋旁边有张小录音卡，用胶带粘着，边角发白。
程子明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他问。
老韩没看他：“刘琪放的。上礼拜三，下午。她说万一有人来问，就交给周岚。她还喝了半杯龙井，杯子没洗。”
民警戴上手套，把文件袋拿起来。
合同是设备采购补充协议，最后一页有两处手写改价。原先的收款账户被划掉，改成程子明个人账户。刘琪的签名在页尾，日期是周岚弟弟领款前一天。
民警把录音卡插进桌上的读卡器。
杂音过后，刘琪的声音很轻。
“程总，这个账户不能这么走。李哥那笔预付款已经——”
程子明的声音接上来，压得低：“你别管。钱先进来，后面我会补。”
“补不上呢？”
“补不上也是公司的事。你拿工资，少操心。”
录音断了。
接待区里空调出风口响了一阵。
周岚看着程子明：“他说的李哥，是我弟？”
程子明没答。
民警合上合同，抽走他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纸。
“刘琪最后一次出现在哪？”
程子明喉结动了动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住哪儿？”
“公司租的宿舍。镇边上，老楼，二栋。”
民警起身拿钥匙。程子明坐着，外套拉链还开着。
民警把钥匙串攥在手里，没立刻走。
桌边那杯茶早凉了。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口，水慢慢漫出来，沿着桌面往合同那边爬。刘琪的名字露在纸角，墨迹被浸出一层灰。
值班辅警拿了块抹布过来，擦到程子明那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手抬一下。”
程子明没动。
“程总，手。”
他把右手从桌上挪开。袖口蹭到水，深了一圈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像才发现。
铁栏里面的人没说话。铁栏外面，周岚站着，手还压在包上。她的手机响了一声，是微信提示。她没看。
民警把抹湿的补充协议夹进透明袋。
“二栋几楼？”
“三楼。”程子明说。
“门牌。”
“306。”
“钥匙你有？”
程子明抬眼：“公司后勤有。”
“谁？”
“老陈。陈福生。”
民警写下名字，又问：“电话。”
程子明报得很慢，中间停了一次。辅警把号码记完，拨出去，没人接。
周岚开口：“她什么时候没回来？”
程子明看着桌面。
“问你呢。”周岚说。
“上周五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？”
“你们没问这个。”
周岚往前一步，鞋底碰到铁栏底下的横杆。栏杆响了一下。民警抬手拦住她。
“站那边。”
她停住，指甲掐进包带里。
程子明把湿掉的袖口往上卷了卷，说：“她手机可能没电。宿舍那地方，插座一直不好。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，把钥匙串放进裤袋。
桌上的茶水滴到地砖上。辅警蹲下去擦，抹布来回两下，纸杯被碰倒，剩下半口冷茶全流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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