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律援助中心旁的银行大厅里他们喝着茶不说话
纸杯搁在叫号机旁,盖子没扣紧,茶叶浮在浅褐色的水里。许静把还款回单从杯子底下抽出来。纸被压出一圈湿印。
“这个谁啊?”她指着收款人那一栏,“周文珊。”
陈立平还在看柜台,没回头。“银行的吧。”
“银行收款人叫周文珊?”
“我怎么晓得。代扣的。”
许静把单子翻过去,背面是银行的二维码,边角有他签字。还款金额二十八万六,日期是上周三。
“你不是说贷款结清了?”
“结了啊。这个是……以前的手续。”
“以前的手续要打给个人账户?”
前面窗口叫到一百三十六号。陈立平去摸口袋,摸出手机,又放回去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说,“一张单子,看得跟抓人一样。”
许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嘴里有点涩。
“你说清楚就行。”
“说什么?我又没欠你钱。”
她把回单折好,塞进包里。“行。那我下午去问银行。”
陈立平这才转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你问啊。问出来别又说我骗你。”
雨从大厅门口带进来,地砖上拖着几道黑水印。法律援助中心那块蓝牌子隔着马路,字被雨遮得发白。
许静把杯盖按紧。
“茶你喝掉。”她说,“别放这儿。”
陈立平没动,纸杯里的茶叶沉在底下。
许静刚走到等候区,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。
【您尾号4412账户于今日10:12房贷代扣失败,账户余额不足。请于今日17:00前补足款项,避免逾期。】
她站住了。
十点十二分。那时候陈立平还在家,说卡里没钱,钱都取出来放柜子里了,怕她乱花。
她把短信点开,递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立平没接,瞟了一眼。“银行乱发的。卡里钱转到别的卡了。”
“哪张?”
“我自己的卡。”
“钱不是在家里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窗口里的人叫:“一百三十六号。”
陈立平起身,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。他往窗口走了两步,又回来,压低声音:“你非要在这儿弄?”
“我没弄。”许静说,“短信是银行发的。”
“那二十八万也是银行发的?”
“你打给谁的?”
“朋友。周转。”
“房贷今天扣,昨天你不知道?”
陈立平看着她,脸有点白。“我能不知道?我本来下午去存。”
“存多少?”
“够扣就行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在家。”
许静把手机收回来,打开银行应用程序。页面转了两下,账户余额停在三百一十七块六毛。
陈立平伸手来拿,她避开了。
“你别查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说。”
大厅门开了一阵,风把雨丝扫进来。保安拖着拖把从他们脚边过去,水拖成一片。
许静坐回椅子上,拿出那张回单,和手机并排放在膝盖上。
“下午不用去存了。”她说。
陈立平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你把柜子钥匙给我。”
陈立平没动。
许静抬头看他:“钥匙。”
“钥匙在我身上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摸了半天,掏出一串。许静把钥匙倒进自己掌心,挑出那把小的,塞进包里。窗口里叫了号,没人过去。
陈立平跟着她出门。雨细,路边树叶往下滴水。他一路没说话,到老宿舍楼下才开口:“你先别上去,咱们讲讲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房子那个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我没卖。就是抵一下。”
许静刷开单元门。楼道灯坏着,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三楼门口堆着邻居的纸箱,边上湿了一片。
门一开,陈立平先往厨房去。
“你找什么?”许静问。
“茶。”
“茶在柜子里。”
他停住了。
许静进厨房,打开吊柜最里面那扇门,拿下铁皮茶叶罐。罐里装着半袋陈茶,底下垫着硬纸板。她用指甲抠起一角,夹层里有个塑料文件袋。
陈立平站在门框边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许静把里面几张纸抽出来,展开。授权书副本,右上角盖着红章。抵押物地址是他母亲留下的那套旧房,弄堂口那间。
“这上头我的名字,”她说,“谁签的?”
“你那阵子住院。”
“所以你签?”
“办的人说家里人都可以。就临时周转,钱下来我就还。”
“二十八万,转给谁了?”
陈立平嘴唇动了一下。
许静把纸重新装回袋子,放进包里。
“派出所那边,你自己去说。”她说。
陈立平伸手拦她:“许静,别搞这么绝。房子还在,没出事。”
她把他的手拨开,拿起门边那把伞。
“你下午没去存钱。”她说,“你是去签这个的。”
许静撑开伞,门没关严。
陈立平跟到楼道里:“你去派出所,人家也不一定接这个。贷款是我办的,房子是我妈的。”
“那你去说。”
雨水从伞骨上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她往下走,没回头。
银行大厅里人不多。叫号机贴着“法律援助中心往右二百米”的蓝牌子,屏幕跳到甲零三七。
许静把湿掉的文件袋放在窗边高桌上。陈立平站在叫号机另一头,隔着两排塑料椅子。
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,纸杯盖歪着。许静抽授权书时碰了一下,茶水翻过来,褐色的水顺着纸往下淌,红章先晕开一圈。
陈立平过来两步。
“你别弄坏,后面还要用。”
许静没擦。她看着单据上那串账号。
“收款人叫周明远。”
“朋友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做工程的。以前一起干过活。”
“二十八万给他干什么?”
陈立平没马上答。他抬头看屏幕,又低头看地砖。
“他那边卡着。我借他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我说了会还。”
叫号机“滴”了一声,甲零三八。窗口里的人抬手,示意下一位过去。
许静把浸湿的纸一张张分开,纸边黏在指头上。陈立平伸手要拿,她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。
“许静。”
“你别过来。”
他停在叫号机旁边,手垂着。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。茶水滴到地上,保安从远处看了一眼,没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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