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背面
茶几上那张回执被杯底压出一圈湿痕。纸头印着“隐私保护授权”,下面是账户信息查询的时间、柜台号和一串看不清的尾号。陈阿姨把茶包从玻璃杯里拎起来,黄水滴回杯沿,她盯着授权人那一栏看了会儿:“这个字是谁改的?”房间门关着,空调出风口一直响。小周坐在她对面,没碰那杯茶,只把回执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。“你先别急。签字有涂改不稀奇,柜台上写错一个字,人家让重新补一下也有。”
“补一下补成这样?”陈阿姨伸手点了点那个名字,指甲刮过纸面,“前头是我哥的字,后头那一笔不是。他写‘民’字,横要拖出来,这个没有。他住院那几天,手都抖,怎么去银行?”
小周没立刻接话。他拿起杯子,茶已经凉了,杯壁上贴着两片泡开的茉莉花。“回执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你说他十六号进的门诊大楼,对吧?后来是住院,还是当天回去过?”
“回去什么。”陈阿姨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,“他那天检查做完,坐轮椅上,裤脚都是湿的。你们问过护士没有?”
“问了。护士只管病区的事。”小周把纸摊平,“我现在就是想弄清楚,这个授权到底是不是他本人做的。你别把话绕到别处去。”
陈阿姨把茶包搁在纸巾上,纸巾很快洇开一小块褐色。她看着小周,过了一阵才说:“你刚才进来,说是喝口茶,慢慢聊。那就慢慢聊。这个回执是谁放到我家信箱里的,你先告诉我。”
小周把那张回执往旁边推了推,没碰她的话。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叠劳动仲裁材料,订书钉已经锈了点,最上面一页压在茶杯旁边,杯底留下半圈湿印。
“这个你认识吧。”
陈阿姨没伸手。
“你哥原来那个单位,去年拖了几个月工资,后来仲裁调解,钱是打到他卡上的。”小周翻到附件,指着流水上的日期,“就是十七号,上午十点零八分,三万六千二百。十点十四分,转给陈志勇一万五。十点十六分,转给你女儿陈晓雯八千。后面还有两笔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转的。”陈阿姨说。
“他人在医院。”
“医院里也能转账。手机又不要站起来用。”
小周抬眼看她:“你刚才说,他手抖,检查完裤脚都湿了,回不了家,也办不了银行的事。现在又说他能自己在手机上把钱拆开转出去。”
陈阿姨把茶包拎起来,水已经滴不出来了。她捏着那根细线,没看流水。
“陈志勇是我弟。”她说,“他那阵子欠人家钱,人堵到楼道里来。晓雯那边,孩子要交补课费。钱不分出去,留在他卡里干什么?”
“这不是他的钱?”
“是他的。”她停了停,“他也没说不给。”
小周把其中一页转到她面前。页面上有一行备注,字很小:代领劳务报酬及后续款项处理。
“这个‘后续款项处理’,谁让你们写的?”
陈阿姨终于抬头,眼皮有点肿。“你们是不是已经去问过晓雯了?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“她懂什么,她就会在手机上点来点去。”陈阿姨把纸推回去,碰翻了茶杯旁的小塑料盖,盖子滚到桌角,“你们老盯着那几笔钱。人躺在那里,尿不出来,吃不下去,护工一天两百八,药单一张一张开出来,谁去管?”
小周没接她的话,只把手机搁到桌上,屏幕朝她推过去。录音转写停在中间,顶部的时间是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六分,比仲裁申请递进去早了五天。银行大厅外头的叫号声隔着门传进来,六十八号、六十九号,女声不紧不慢。
陈阿姨盯着屏幕,先看见的是陈志勇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断断续续的话。
“那个定期,你们别给我动啊。”
“我不是不管,我自己弄。”
“拆开转,转到哪儿我晚点说。”
下面还有一段,是她自己的声音,转写软件没认全,夹着好几个问号。
小周指了指最后一行:“预约是在这通电话结束后十分钟做的。三笔,收款账户都是你们后来提供的。你说他同意,证据在哪儿?”
“他那时候清醒一阵糊涂一阵。”陈阿姨把手机推远一点,指甲刮过桌面,“你们拿几句录音,能说明什么。他说不动,是怕志勇自己乱花,不是防着家里人。”
“预约备注写的是‘本人确认’。”
“柜台的人让写的吧,办事情不都这么写。”
“不是柜台办的,是手机银行。”
她没立刻说话。桌上的茶渍从杯底慢慢晕开,碰到那张流水单的边角,纸翘了一点。
“晓雯跟你们怎么说的?”她问。
“她说你让她把验证码发过去,说是给她舅舅缴住院押金。”
“押金没缴?”陈阿姨声音高了一点,又压下来,“缴了多少,你们查过没有?护工的钱,纸尿裤的钱,跑上跑下叫车的钱,都是天上掉下来的?”
小周把另一页抽出来,压在录音旁边:“我们查了。住院费用里,从那三笔钱出去后的第二天,只有一笔一万二进了医院账户。其余的,转给了陈志勇的债主,还有晓雯的培训机构。”
陈阿姨把茶包线绕在手指上,绕得发白。外头叫到七十二号,有人推门进来又退了出去。她看着那两张纸,过了会儿说:“债主不走,谁敢回那个楼?”
陈阿姨把手松开,茶包线弹回杯沿,带出一点褐色的水。她去扶杯子,手背碰到桌面,杯底已经滑到了流水单上。冷茶漫得不快,先浸了“本人确认”那几个字,墨印没化,只是纸面颜色深了一块。
小周拿起旁边的空白登记表,垫到纸底下。陈阿姨没拦,看着他把两张单子分开,边角捏得很轻。
“他现在人呢?”她问。
“陈志勇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
“我们联系过,他说在外地。”小周说,“具体位置还在核。”
陈阿姨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音。“外地。这个人最会在外地。楼下收电费的来,他在外地;医院打电话,他也在外地。要钱的时候倒知道哪个窗口几点关。”
靠玻璃门那边有人站起来,是刚才一直没开口的女人。她拎着一个旧帆布袋,袋口露出半截缴费单,站了两秒,才朝这边走。保安从门边挪了一步,没有挡她,只停在过道中间,离桌子还有几步。
“陈姨。”女人说,“你别说了。”
陈阿姨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:“你让我别说?那你在电话里哭什么?”
“我没让你拿我的手机。”女人的声音很低,像怕旁边排队的人听见,“你说就看一下。后来验证码来了,你说医院那边催。”
“医院没催?”陈阿姨盯着她,“你爸躺着那会儿,哪天不催?”
女人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,手指攥着带子。“一万二进去了,是不是?”
小周没有接话,只把录音笔往里推了推。茶水已经碰到笔边,他抽了张纸巾压住,纸巾吸开一圈深色。
叫号机又响了一次。窗口里的人抬头往接待区看,随即低下去继续敲键盘。陈阿姨从椅子上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她没有往女人那边走,只站在桌边,隔着那摊湿掉的材料说:“你现在知道问一万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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