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16 16:16:28

菜场众生相

茶叶罐底下露出一角白纸,红色公章压得很实。老周伸手去拿紫砂壶,袖口蹭过去,纸边又露出来一点。小陈坐在对面,先看见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”几个字,没出声,只把杯子往里挪了挪。社区服务站的门关着,空调开得低,墙上那块智慧社区的屏幕一闪一闪,显示垃圾分类投放时间。
“这茶有点陈。”老周倒水,壶嘴抖了一下,茶汤漫到杯沿,“上回老朱送的,放久了。”
“闻着还行。”小陈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普洱?”
“熟茶。你们年轻人现在不喝这个,都喝什么冷萃。”
小陈笑了笑,眼睛还是落在那张纸上。回执最上头印着申请人姓名:顾蓉。她在老周手底下做过两年行政,去年夏天走的,走之前在工作群里发过一长串消息,后来很快撤回了。
老周像是才发现,拿起茶叶罐,把纸塞回去。纸没塞平,右下角的日期还在外面。
“顾蓉最近怎么样?”小陈问,“前两天有人说在菜场门口碰到她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老周把罐盖拧紧,“她这人,心思多。以前我也没亏待她,工资该发发,社保也没断过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什么哦,你跟她熟啊?”
“不算熟。她说过你那边加班挺多的。”
老周抬头看他,隔着玻璃杯里浮着的茶叶看了两秒,随后笑了一下:“哪个公司不加班。现在外头学区房、老人看病、小孩补课,大家都急。她要真有困难,早点讲嘛,憋到现在去仲裁,有什么意思。”
小陈没接话,把杯底那点茶喝完。老周又给他添水,水落进杯里,声音很轻。
小陈把手机从桌边拿起来,屏幕刚才一直扣着。他划了两下,点开一张截图,没立刻递过去,只把手机转了个方向。
“我今天去社区服务站送材料,顾蓉妈也在。”他说,“她手机上有这个。”
老周没动。
屏幕上是银行流水,日期跟茶叶罐里那张回执差一天。几笔转账从老周的工资账户出去,金额不一样,收款人却都是一个姓周的。第一笔两万,后面一万五、八千,还有一笔五千二。备注栏里有的写“还款”,有的空着。
“这有什么?”老周把杯子往里推了推,“家里的事。”
“顾蓉说,你前一天还跟她讲,公司周转不开,让她先把仲裁撤了,工资慢慢补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不是跟我。服务站那个小赵在,她听见了。顾蓉后来也没撤。”
老周伸手把手机拿过来,拇指在屏幕上停着,没再往下翻。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一点,挂得有些久了。
“工资卡的钱又不是公司的钱。我给我哥转点钱,碍着谁了?”
“没人说碍着谁。”小陈说,“就是她当时以为你是真没钱。”
“她以为?”老周把手机放回桌上,力度不大,杯里的茶还是晃出来一点,沿着桌面往文件夹那边走,“她一个做行政的,她不知道账上什么情况?她走之前,把采购单、考勤、报销单全拷走了。她什么不清楚。”
小陈抽了两张纸巾,压在水迹上。老周看着他擦,过了一会儿,拿起茶叶罐,又把那张回执扯出来。
“她妈怎么说?”
“没怎么说。就问服务站的人,仲裁开庭那天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小孩。她说顾蓉白天要跑学校,晚上还得去医院。”
老周把回执摊平,日期那一角被罐盖压出一道弯折。他摸出手机,解锁以后停在通讯录上,顾蓉的名字还在。他看了半天,没拨出去,只把屏幕按黑了。
打印机忽然响起来,先是空转了两下,接着吐出一张纸,纸头翘着,卡在出纸口没全落下来。
小陈起身去拿,看了一眼,没马上递过去。
老周抬头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服务站的预约单。”小陈说。
“谁的?”
小陈把纸翻过来,手指压着右下角:“房产过户。今天上午有人来打印,机器没墨了,后面补打的。”
老周伸手。小陈没松,停了停才把纸给他。
纸上印着几个表格栏,房屋坐落写得很细,区、路、号、室,学区名称在备注后面括号里标着。受让人那一栏不是顾蓉,是个男人的名字。老周往下看,看到证件号码前六位,脸上的那点笑就没了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他问。
小陈说:“你哥。”
老周把纸放到桌上,没压住,纸滑到文件夹边上。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像是字会变。
“我哥买房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预约材料里有附件。”小陈拉开抽屉,抽出一叠没装订的复印件,“工作人员说是夹错的,刚才让我核一下。这个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,还有这个签名。”
老周没接。
小陈把那张复印件平放在预约单旁边。签名写在授权确认的位置,笔画像平时签报销单时一样,最后一横拖得很长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老周说。
“那你打个电话问问。”小陈说,“你哥那边要是能说清楚,也省事。”
“省什么事?”老周盯着他,“你现在跟谁一头的?”
小陈把茶杯往里面挪了挪,免得压到纸。“我不跟谁一头。顾蓉的劳动仲裁材料里,工资流水、你转账给你哥的记录,还有这套房子的预约单,时间都对得上。她那边的人说,要把补充材料一起交。”
老周伸手去拿手机,指头碰到桌面上的水渍,停了一下。他没擦,只把手机攥起来。
“她倒是会算。”
“她以前就会算。”小陈说,“只是以前算的是公司这点事。”
老周按亮屏幕,没拨出去。小陈看见他拇指在通讯录上来回划了两次,最后停在“周建民”那里,屏幕亮着,铃声却没响。
门外有人推了推玻璃门。门禁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,绿灯没亮,红色的小点在把手旁边闪着。是顾蓉,手里拎着个布袋,站在台阶下面,没往里看,只低头翻手机。
“你让她来的?”老周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小陈说。
茶壶嘴还在往杯子里滴,杯子早就满了。褐色的水沿着杯壁淌下来,越过桌沿,滴到下面那叠回执上。预约单边上先湿了一小块,墨印慢慢洇开。小陈抽了两张纸巾,按住纸角,纸巾马上透了。
老周把手机塞回口袋,去拧茶壶盖子。盖子没拧紧,壶身一歪,剩下半壶茶泼在桌面上,水顺着复印件往下走。
“你别动。”小陈说。
“我动什么了?”
“纸。”
老周的手压在桌边,指关节发白。他看着那张签名复印件被水浸到,黑色的笔画像浮起来一样,拖长的那一横先模糊了。
门外又响了一声。顾蓉抬起头,这回看见里面的人。她隔着玻璃站着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老周侧过脸,没看她。
小陈把湿掉的材料一张张分开,放到旁边空着的塑料托盘里。服务站里空调开得低,出风口对着墙吹,桌上的水没一会儿就凉了。
“门开一下。”老周说。
小陈没抬头:“你出去?”
“我出去。”
“材料怎么办?”
“你爱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他走到玻璃门前,门禁识别到他的卡,提示灯亮了绿。门刚开一道缝,顾蓉往旁边让了让,没有进来。老周站在门里,她站在门外,两个人之间隔着没完全推开的玻璃门。
“小周,”顾蓉说,“你先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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