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路银行大厅里那张赔偿确认单露了底
纸杯搁在接待台边上,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,热气往上冒,碰到玻璃隔断又散开。徐岚把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压在手底下,纸角卷着,申请人签名那一栏被蓝黑墨水来回涂过,底下还能看见半个“岚”字。对面的民警刚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,没坐,手里捏着支黑色签字笔。“你先讲讲,这个是谁改的。”
徐岚端起纸杯,喝了一口,茶太烫,她没咽下去,又放回去。“我不知道。单子拿到我手里就是这样。他们人事说,签错了,要重新补。”
“补签和涂改是两回事。”民警用笔尖点了点那块发皱的纸,“你本人当时去过仲裁院没有?”
“去过啊,窗口在二楼。我排了很久的队,叫到我,那个老师说材料少一份。我就先回去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后来是顾经理说他帮我补交。我也没让他替我签字。”
坐在她旁边的顾经理抬手摸了摸鼻梁,西装袖口沾着一点灰。他面前也有纸杯,没动过。“小徐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那天你电话里说得很清楚,叫我代办。你着急上班,我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碰你名字。”
“我说的是帮我交材料,不是代我签。”徐岚看着他,“顾经理,你别绕。那天你还说仲裁撤了,回执没必要留。”
顾经理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我说没必要留,是因为公司已经愿意谈。你现在又拿这个出来,大家事情越弄越复杂。”
民警把回执翻到背面,背面贴着一小条复印件,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“公司愿意谈,和申请人签名被改,不冲突。顾先生,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回执的?”
“记不清了,材料都是行政在跑。”
“行政谁?”
“陈燕。”
“叫她过来。”民警把笔放下,又看向徐岚,“茶凉了就换一杯。你今天不急着走,把当天的通话记录、微信记录翻一下。我们一条条对。”
徐岚把手机搁在桌上,低头翻记录。屏幕上有几条没发出去的语音,都是那天下午录的,时长很短。她点开一条,里面先是一阵电梯关门声,接着是顾经理的声音,隔着听筒有点闷。
“你别跑了,材料我让人带过去。你那个账户也先别动,财务那边要核对。”
顾经理抬眼看了一下,没说话。
民警把手机朝自己这边挪了挪,听完,又问:“账户为什么不能动?”
“公司当时在做工资清算。”顾经理说,“这个她也知道。”
徐岚从包里抽出一份折过几次的纸,纸边已经软了。她没直接递过去,先把夹在里面的授权书摊开。授权书正面印着个人信息使用、薪资核验、账户验证之类的字,签名栏里是她的名字。
“这份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入职第二个月签的。后来我找银行打流水,才发现背面夹了东西。”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用订书钉钉着两页流水,日期正好是仲裁申请提交那天。上午九点十七分,账户里先转出八千;九点二十三分,又转出一万二;十点零四分,剩下的六千多也转了。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名字陌生的公司。
民警没立刻说话,拿起流水看了会儿。“这家公司你认识吗?”
徐岚摇头。
“钱后来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嘴里发涩,“我那天晚上发现卡里不对,给顾经理打电话,他说系统卡着,第二天会处理。第二天他就说仲裁已经撤掉了。”
顾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这笔钱不是我操作的。账户验证是银行那边流程,公司碰不到你卡里的钱。”
“那为什么收款方是你们合作单位?”徐岚问。
“什么合作单位?”
民警把流水放平,指着收款方下面一行备注:“这里有开户地址,也有对公信息。顾先生,你刚才说材料都归行政跑,现在这家公司是谁找的,你也不清楚?”
顾经理没接话,拿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,杯盖被他捏得轻轻响了一声。
顾经理把杯子放下,杯底蹭过桌面,留下一圈湿痕。
民警从徐岚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,纸边已经被茶水浸湿了,红色公章晕开一点。他用两根手指把纸角压平。
“这个也是你们公司的材料?”
顾经理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:“什么东西?”
“资产转移委托书。”民警念得很慢,“委托方是你们公司,受托方就是这家收款公司。盖章日期,十月十七号。”
徐岚低头翻手机,翻到那串聊天记录,往桌上一推。“十月二十一号你找我谈,说公司业务收缩,让我自己提离职。你还说只要我签字,工资和补偿一周内结清。”
顾经理没看手机。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“哪里两回事?”徐岚问,“十七号你们已经把东西转走了,二十一号叫我走,二十四号说仲裁撤了,二十六号我卡里的钱进了这家公司。你现在跟我说,两回事?”
“你不要把时间凑在一起就当证据。”顾经理的声音压着,“公司有公司的安排。你那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,银行那边也没查清楚。”
民警抬眼看他:“银行已经回函了。转账验证用的是徐女士本人手机,但验证码发送前,她的手机号在营业厅做过副卡业务变更。经办人留的紧急联系人,是你们行政的座机。”
顾经理的手停在杯盖上。
徐岚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说:“那天你让我去铺路那家银行,说补缴公积金缺个签字。你在大厅门口还问我,茶要不要买,旁边那个窗口人少。”
“我没让你转钱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徐岚点了点头,“你们一直都不说。让人签,让人等,让人自己以为是流程。”
民警把委托书和流水并在一起,纸上的茶渍还在往外洇。他拿起笔:“顾先生,行政负责人的姓名、联系方式,还有这份委托书的经办人,今天先写下来。”
顾经理没接笔。他把杯盖拧了两下,塑料边缘磨出一点白,杯子里的茶早凉了,浮着几根细茶叶。接待窗底下那道传递口只够塞文件,徐岚的包放在她脚边,拉链没拉严,里面露出半截纸巾和一张公交卡。
民警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是不动,把笔横着放回桌上。
“姓名先写,电话可以一个个核。”
“我手机里有。”顾经理说。
“那就拿出来。”
顾经理摸了摸外套口袋,没立刻拿。他抬头看了徐岚一眼,玻璃上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手印,把她的脸分成一块一块。徐岚没看他,正用纸巾按那张沾湿的单据,纸巾很快透了,边角粘在印泥盒旁边。
“这个印泥盖子谁没收?”她忽然问。
民警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小小的红色印泥盒敞着,盖子翻在一边,桌面上印着一个不完整的指纹。
“先别碰。”他说,“东西都放着。”
窗口外有人推门进来,风从走廊带进一股潮气,墙上的值班表晃了一下。办事的人在另一头压低声音问能不能取号,辅警过去说了句等一下,脚步声又停住。
顾经理终于把手机放到台面上,屏幕朝下。
“密码。”民警说。
“这里面有公司的东西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翻,找到行政负责人的信息给我看。”
顾经理把手机拿回去,指纹解锁了两次都没开,第三次才亮。徐岚把湿纸巾团在掌心里,指节沾了一点红。她想去洗手,起身时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声,民警抬手示意她先坐着。
“洗手间在左边。”他说,“单据别带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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