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16 11:00:27

七浦流水

茶壶搁在茶几边上,壶嘴结着一圈发黄的水垢。老周拿纸杯接了半杯,没喝,手指在杯口转了两下。接待区的日光灯有一根管子不亮,墙上的办事流程牌被太阳晒得发白,风扇朝门口吹,吹不进一点风。
小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回单,平平码在茶几上,没推过去。“这个你看一下。七浦路那边建行出的,三月十四号,上午十点十七分。你那天不是说,人在劳动仲裁窗口排队?”
老周把纸杯放下,杯底在玻璃上磕了一声。他先看日期,又看业务类型,销户预约四个字印得很细,下面是账号后四位。他抬头笑了笑:“我预约个销户,也不犯法吧。那个账户早不用了,里头没几个钱。”
“没人说犯法。”小林端起自己的茶,茶叶沫子贴在杯壁上,“就是时间凑得巧。仲裁申请交进去不到一小时,你跑去办销户预约。银行大厅有号,你取的甲零六三号,签字也是你。”
“签字能说明什么?我又没躲。”老周靠回塑料椅,裤脚蹭着地面,“你们电话里叫我来,我不就来了。茶也喝上了,还要我怎么配合?”
门边站着的女民警一直没说话,这时把暖水瓶提起来,给他杯里添了点水。老周说了句谢谢,声音低下去。他拿起回单,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,又慢慢压平。
“账户里那笔五万二,”小林说,“是谁让你转的?”
老周盯着回单上的银行章,过了几秒才说:“我得想想。事情多,隔这么久了,谁还记得清。”
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”小林把那张回单翻过去,背面原先贴着的一小块透明胶带已经发黄,底下压着一份对折的纸,“这个你应该有印象。”
老周没伸手。
女民警把暖水瓶放回墙边,塑料底碰到地砖,闷闷一声。小林把纸摊平,纸张边上有点卷,抬头是公司人事的格式,下面一行字被红笔划过:撤回对个人信息查询及使用的授权。
“二十一号上午十点十七分,前台收的。”小林说,“有收件章。你说资料是你自愿给出去的,那是下午十二点四十以后的说法。中间差两个多钟头。”
老周的手还搭在膝盖上,指头慢慢蜷了一下。
“这张东西怎么会在银行回单后头?”他问。
“你夹进去的吧。”小林说,“银行窗口那里有监控,拍不到字,能看见你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又塞回去。你后来可能自己也忘了。”
“我忘了?”老周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,“我一天跑多少地方,拿多少纸,你们倒记得清。”
女民警坐到旁边空椅子上:“周师傅,没人非要你现在把每个细节都背出来。你先说,这个撤回函是不是你交的。”
老周端起杯子,茶已经凉了。他抿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,又把杯子搁下。“是我交的。”
“为什么撤回?”
“家里人不愿意。”他说,“我老婆说,单位那边要什么就走正式流程,别今天叫你签一个,明天又叫你补一个。她怕麻烦。”
小林看着他:“那下午那份说明,是谁让你写自愿的?”
老周没立刻答。他把回单、撤回函一张张叠齐,边缘对了两次还是没对平。门外有人经过,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他忽然抬眼,脸上的倦色压不住。
“不是谁让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人跟我讲,别把事情弄大。钱转了就转了,账户也准备不用了,大家各过各的。”
女民警没接这句话,只把桌上的纸往里收了收。老周刚放下的杯子底下露出一角牛皮纸,纸边被茶水沁出一圈深色。
小林伸手去拿,老周按住了。
“这个不归你们问。”
“那你压着干什么。”女民警说,“杯垫?”
老周的手没松,指关节顶在纸上。小林没跟他拉扯,只把那杯冷茶往旁边挪开。牛皮纸袋正面写着“宿舍楼产权代持”,字是蓝黑墨水,后头还跟了个房号。封口没封严,里面夹着复印件和一张折过几次的横格纸。
女民警戴上手套,把纸抽出来。横格纸上是几行手写金额,日期隔得不远,前面都写着“先转”“余款”“给老周留”。最后一行写得很重,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:十六万,房子处理后结。
老周靠回椅背,盯着桌上的茶叶沫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协议上有你的签字。”
“签过。”老周说,“那楼本来就是单位分的,后来怎么弄,我也说不清。有人说挂我名下方便,有人说先放着,反正我又没住。”
小林翻到最后一页:“代持人周建国,受托管理。你这个名字,是不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分批给谁转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摸了摸额头。“你们别问得跟审我一样。我拿的是该拿的,前头那些年跑腿、垫钱、跟物业吵,没人算过。现在房子要动了,一个个都来讲规矩。”
女民警把那张金额单放在协议旁边,没有压回去。
“那下午让你撤回说明的人,是不是也在这份协议里?”
老周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外头有人敲了一下门,没人进去。茶杯搁在桌角,杯壁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淌,洇到回单边上。
门又敲了两下,这回声音轻一些。
女民警抬眼看了看门,没有让人进。小林把协议和金额单往里收了收,纸边沾到桌上的水,起了一点卷。他抽了两张抽纸垫在下面,没说话。
老周还是靠着椅背,手从额头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接待窗只拉开半扇,外面有人在问户口迁移的事,值班辅警隔着玻璃解释了两遍,对方声音不高,听不清具体字。
墙角的监控红点一直亮着。
“你刚才那个电话,”女民警说,“谁让你撤的,你再想想。”
“没谁。”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就认识的人。听说我在这儿,打来问问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讲了你们也不认识。”
小林抬头:“那你讲。”
老周没接。他伸手去够茶杯,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杯子离他不远,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,茶水已经凉了,面上浮着几根泡开的叶子。另一把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了件深色夹克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门外有人推着一辆清洁车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咯噔响了一下。女民警把笔帽扣上,又拔开,笔尖在记录本空白处点出一个小黑点。
“周建国,”她说,“你现在可以不讲,但材料我们会一项项核。你签过的、拿过的、替谁收过的,都会留在里面。别回头又说记不清。”
老周抬起脸,眼圈有点发红,像是困了很久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去看桌上那份协议。
“我没说不配合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……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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