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苏北老弄堂等到便利店熄灯也没说再见
老周把第一遍水倒进废水桶,壶嘴磕了下茶盘边沿。他没抬头,拿竹夹把三只杯子翻过来,挨个烫了一遍。包间没有窗,墙角的排风扇转得慢,门外偶尔传来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。桌布洗得发白,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旧菜单,最贵的那款咖啡标着三十八块。“这茶你以前喝过。”他说,“前年在静安那次,记得吧?”
许明把杯子端起来闻了闻,没喝:“你那次说是武夷山带回来的,后来我问人家,人家说不像。”
“茶这个东西,谁说得准。山头挨着山头,价钱差十倍。”老周笑了一下,给他续水,“喝着顺就行。你现在还讲究这些?”
许明吹开杯口的热气,抿了一口。茶汤淡,回味里有一点焦糊。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:“你叫我过来,总不会就是喝这个。电话里又不肯说,搞得神神叨叨的。”
老周把茶壶推到一边,抽了张纸巾擦水。茶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,他像是才看见,伸手去压,许明先按住了茶盘。“什么东西?”许明问。老周的手停在半空,隔了几秒才收回去:“没什么,店里垫桌脚的废纸。”
许明把茶盘抬起一点,将那张纸抽出来。是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的复印件,折过两道,申请人姓名被黑笔来回涂了几遍,纸都快磨破了。右下角的日期还在,公司公章也清楚,红色复印出来发暗。许明看完,没有把纸翻面,只问:“谁给你的?”
“你先喝茶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“老周,我问谁给你的。”
排风扇吱了一声,继续慢慢转。老周重新提壶,往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,茶水漫过杯沿,流进茶盘。他盯着那圈水,说:“复印件嘛,到处都能印。名字也看不见,你急什么。”
许明把通知书对折,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,放到自己手边:“我没急。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,章也是公司的。你特意压在这儿,不就是想让我看见?”
老周放下壶,用纸巾一点点吸桌上的水: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今天就是喝茶。你要觉得这泡不行,我让老板换一泡。”
许明没动杯子。保温杯靠在窗边,杯盖拧得很紧,旁边压着两张四号纸,边上沾了一点茶渍。
老周吸完水,顺手要去拿,许明先把纸抽了过来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账嘛。”老周说,“看不懂就别看,都是以前的。”
许明把两页并在一起。银行流水的抬头没遮,账户是公司的,最后一笔在十七号上午十点四十二分,金额后面一串零,摘要写着咨询服务费。收款方名字不长,第二个字是“兰”。
他抬眼:“周兰是谁?”
老周没立刻答,伸手把茶叶滤网里的叶底拨了拨:“做咨询的。你也别盯着一个名字,人家正经公司。”
“你妹妹。”
“我妹怎么了?她不能开公司?”
“仲裁十一点零七提交。”许明用手指点着时间,“你们十点四十二把账户清了,留三千多块钱,连下个月房租都不够。你刚才还说,不知道谁去仲裁。”
老板在里面冲奶,机器响了一阵,停下来。老周把滤网放回茶盘,瓷碰瓷,声音挺脆。
“公司账上本来就没多少钱。”他说。
“那这笔是什么?”
“项目款。项目做完了,该结就结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许明看着他,没接话。老周把保温杯往里推了推,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小段水印。
“许明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现在拿着两张复印件,能说明什么?劳动仲裁那个,名字都糊了。这个流水,你从哪儿弄来的,也说不清。别把事情搞得谁都下不来台。”
“下不来台的是谁?”
老周脸色沉了点,又去拿壶,壶里已经没水。他倒了两下,只有几片茶叶跟着晃。
“你那笔钱,我没说不给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说等回款。现在人家一申请,账户一冻,大家更麻烦。你把纸放下,我们慢慢谈。”
许明把两张纸叠好,和那份通知书放在一起,没再碰那杯茶。
许明把文件压在手边,伸手拿过茶盘旁边那个铁皮茶叶罐。
老周抬眼: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罐子外头贴着褪色的红纸,写着“客户隐私备份”,字是黑色签字笔写的,最后两个字被手指磨得有点发白。许明拧开盖子,里面没多少茶,底下垫着一层塑料袋。他把茶叶拨开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。
老周没站起来,只是背往椅背里靠了靠。
“你翻我东西干什么。”
“这东西放在茶叶罐里?”许明把硬盘搁到桌上,“防潮?”
“备份盘,里面是客户资料。你碰坏了算谁的。”
许明没理他,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。插线的时候手有点慢,接口试了两次才插进去。屏幕亮了,跳出密码框。他输入一串数字,系统转了几秒,桌面弹出来。
老周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文件夹按日期排着,最上面一份叫“调整说明”。许明点开,里面是几封邮件导出的可移植文档格式文件,附件里有一张指令表,列着几笔款项的去向和时间,最下面有老周的签名扫描件。再往下翻,是修改记录,几个日期正好卡在他离职前后。
“这个签名,”许明说,“也是项目款?”
老周把空茶壶盖上,手按着壶钮。
“公司内部的事,你看不懂。”
“我看得懂日期。也看得懂谁把我的结算单从已确认改成待核。”
“你别把两件事混到一起。”
“是你混的。”许明抬头,“你让我等回款,回款当天,你把钱转走了。转完又让会计改记录。我的名字挂在最后一页,像是我自己没交材料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保温杯喝水。杯里没水了,他放下时碰倒了一个小茶杯,杯子滚到桌边,没掉下去。
“你想要多少?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想要多少。你该给多少,按单子算。”
“你把盘给我,这事我今天给你办。”
许明合上电脑,拔掉硬盘,放回那张叠好的通知书上面。
“你先把话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钱,记录,还有这份签字,哪个是你的,哪个不是。”
老周没马上回答。他把保温杯挪回原处,杯底在玻璃转盘上蹭出一道细响。桌上那壶茶已经彻底凉了,浮着几片泡开的叶子,颜色发暗。刚才滚到桌边的茶杯歪着,杯沿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,旁边还留着两枚指纹。
“门怎么锁了?”许明问。
老周朝门那边看了一眼。“自动的。”
许明没动。他的电脑已经合上,硬盘压在通知书上,黑色的线头垂到桌面。两个人中间隔着转盘,转盘上还摆着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酱牛肉和花生米。空调风口一直往下吹,牛肉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“你别这个样子。”老周说,“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你说简单的部分。”
“账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。”
“签字是你签的。”
“签字也分情况。”
许明把手放在硬盘上,没拿起来。“什么情况?”
老周咳了一下,像是嗓子里有东西。他伸手去够茶壶,碰到壶把才停住,没倒。
“你现在拿这些出来,”他说,“对谁都没好处。公司那边要是问起来,最后还是得把以前的东西全翻一遍。你当时的报销、考勤、交接,哪样能经得住细看?”
“你现在是跟我算这个?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人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许明盯着他。门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,轮子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音,只有门缝底下晃过去一截影子。窗外的车流被厚玻璃隔着,闷闷地响,听不出方向。
“我今天没带盘。”他说。
老周的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盘不在我这儿。”许明把硬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两厘米,“你刚才开口就要东西,说明你知道里面有什么。那就别再说我看不懂。”
老周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碰到那只倒着的茶杯,茶杯又转了半圈。
“许明,”他说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许明没有回答。他看了看包间门,又把目光落回老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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