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沉默
陈沅把茶壶往里推了半寸,壶嘴对着墙,没再给两只盏里添水。最里侧包间没有窗,排风扇停着,墙上的仿木纹纸翘起一块,露出后面发灰的水泥。桌上那张复印件压在糖罐底下,边角被茶水洇软了些。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几个字很黑,申请人姓名横着涂了三道,只有公司红章还完整。“这谁给你的?”周为民问。
陈沅没接话,拿起自己的茶盏看了一眼。盏里浮着两片碎茶叶,水已经凉了。周为民伸手去拿那张纸,她把糖罐先挪开,又用两根手指按住纸角,动作不快。
“你先说,这个章是不是你们公司的。”
“章是。公司这么大,盖章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周为民靠回椅背,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,“你拿个复印件来问我,我怎么知道是哪年的。”
“上周二受理的。”
“哦。”他低头摸烟盒,摸出来才想起包间禁烟,烟又塞回去,“那你直接问人事。你找我干什么?我又不管劳动关系。”
陈沅把复印件转了个方向,推到他面前。红章下面有一串编号,打印得很浅,靠近纸边的位置还有半个指印。周为民看得久了点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申请人是小梁?”他问。
“你不是不知道?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这张纸。”周为民抬头,脸上还带着一点笑,“陈沅,讲话别这么绕。小梁上个月自己走的,交接单都签了。她要仲裁,那是她的事。”
“她说你让她签的不是交接单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门外有人端着盘子经过,瓷器碰了一下,声音闷在门板外。陈沅没有马上回答,只把茶壶盖扶正。周为民盯着她,等了几秒,伸手把自己那只没动过的茶盏拉近,指腹碰到盏沿,又松开。
“她说,签之前你给她看过一份补偿协议。”陈沅说,“协议上写了三个月,后来打印出来,变成一个月。”
周为民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她手里有吗?”
“你手里有吗?”
“我手里该有什么。”他把通知书翻过去,背面空白,“你今天叫我来,就为了替她探口风?”
陈沅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窄条纸,压在通知书旁边。纸是便利店那种热敏打印,边缘卷着,字有些发灰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为民没去拿。
“流水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别急。”陈沅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仲裁材料递进去那天,上午九点十七,九点四十一,十点零三,你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分三笔转走了。两笔给你姐姐,一笔给你爱人。”
周为民的手停在茶盏边上。
“这跟小梁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说你让她签字的时候,答应给三个月补偿。你说没有协议,也没有钱。”陈沅看着那张纸,“可你那天中午十二点前,把卡清得差不多了。仲裁立案是下午两点零六。”
“我家里用钱。”周为民说。
“用钱就用钱,没人不让你用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来干什么?查我账?”
“不是查。”陈沅说,“小梁把她那份协议拍下来了,照片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八号。你转账是二十九号。她没找你要钱之前,你就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。”
周为民把流水拿起来,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,很快又被按平。他看了几遍,像是第一次见到那些时间。
“她给你的照片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真是,什么都留着。”
“你也留了。”陈沅说,“你手机里那条让财务改补偿月数的消息,没删干净。”
周为民抬起头,脸上的笑没了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得很慢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先把她该拿的算清楚。”
“钱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沅把茶壶往旁边挪了半寸,空出那张流水。周为民低头看着,过了一会儿说:“三个月,公司不会认。”
“那你认多少?”
“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“你说个数。”
周为民没马上答。他把茶盏放回去,杯底碰到木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二十。”他说,“我能想办法先给二十。”
“二十是补偿,还是你打算买断后面的事?”
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陈沅看着他:“那你说清楚。”
周为民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。“她去仲裁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公司那边现在也紧,能拿出来的就这些。你让她签个字,后头别再闹。”
“谁跟你说是她让我来的?”
他顿了一下。
陈沅伸手拿过茶叶罐,罐子原本放在靠墙的矮柜上,里面只剩一点碎茶。她把盖子倒扣在桌面,又把罐底朝上,指甲沿着内层铁皮一撬,垫片松了。
周为民的脸色变了一点。
垫片下面压着一个黑色优盘,还有一份折成四折的纸。陈沅没急着展开,先把优盘放到那张流水旁边。
“这个你认识吧?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加密的。密码小梁没给我,说你肯定知道。”陈沅把纸摊平,“资产处置授权书,你签的。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号。”
周为民盯着签名,嘴唇抿紧了。
“你十二月才跟她说,资料会帮她保密,不会动她名下那部分。”陈沅说,“可这份授权里,受益人写的是赵启明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赵启明是谁?”
“公司顾问。”
“也是这次提出仲裁的人。”
周为民伸手想拿那张纸,陈沅按住一角,没让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几秒才收回去。
“你们到底查到多少?”
“够算账了。”陈沅说,“二十不行。小梁的补偿、她垫进去的钱,还有这份授权造成的损失,今晚你先把能确认的部分签下来。”
周为民看着桌上的茶叶罐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你还真带着她的东西来喝茶。”
“茶是你的。”陈沅说,“东西不是。”
周为民没接话。他把茶叶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罐底擦过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门没有关严,外头有人推着餐车过去,轮子压在地毯边缘,卡了一下。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斜着落进来,正好照在那只翻倒的茶杯上。茶水顺着杯沿淌过通知书,纸角已经软了,红色公章洇开一小圈。
陈沅抽了两张纸巾,没去碰那张纸,只把水渍边上的优盘拨开一点。优盘停在桌角,黑色外壳沾了水,旁边有片泡开的茶叶。
“你先把杯子扶起来。”周为民说。
“服务员会收。”
“人家进来看到这个,像什么样子。”
陈沅抬眼看他:“像你刚才砸的。”
周为民的脸动了动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他看向门口,压低声音:“我没砸。我碰到了。”
“行,碰到了。”
“你别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隔壁有人笑,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周为民伸手拿自己的手机,屏幕亮起,连着震了两下。他没看,扣回桌上。
陈沅把文件夹合上,手还压在上面。
“二十万不可能一次给。”周为民说,“你也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十万,是能给?”
“十万是补偿,不是认什么授权有问题。”
“你要怎么写,律师会跟你对。”
“你们律师,你们律师。”周为民皱着眉,“小梁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跟这件事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钱给谁,得她本人——”
“她本人委托了。”
周为民停住,盯着陈沅手里的文件夹。茶水慢慢往桌子边缘爬,快要滴下去。陈沅终于把那张通知书抽出来,纸已经皱了,背面贴着湿漉漉的木纹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
“先生,需要添水吗?”
周为民没有立刻回答。陈沅看着他,他把脸偏开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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