溧阳路边那次无声告别
陆岑把盖碗的盖子斜扣在茶托边上,茶水沿着瓷沿滴下来,洇进木茶盘一条旧裂缝里。他伸手去拿纸巾,手背碰到了那张通知书。纸压在普洱饼盒底下,抬头露出来,红色的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”几个字有点褪色,申请人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来回涂过,墨迹已经发灰。“这什么?”许宁问。
陆岑没立刻回答,把纸巾揉成一团,丢进桌角那个装满茶渣的玻璃盂里。“以前的事。你喝你的,茶要凉了。”
许宁端起杯子,没喝,只是闻了一下。“以前的事放这儿干嘛?你这包间又不是家里。服务员进来,看见了不嫌晦气?”
“夹书里掉出来的。我刚才没注意。”陆岑把通知书翻过去,背面有一道蓝色圆珠笔划出的日期,纸边被人反复折过,软得快散了。他说,“你不是说这家铁观音还行吗,尝尝。”
“还行,八十七码洋一个人,能不好吗。”许宁笑了笑,手指在杯壁上蹭着,“谁去仲裁?你们那个小程?上回在便利店门口,他跟你吵得挺厉害。我买关东煮,隔两排柜子都听见了。”
陆岑把公道杯里的茶分完,最后一点颜色深,落进自己杯里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“小程早走了。不是他。人家有手有脚,换个地方做。”
“那就是你。”许宁说得很轻,像在问今晚要不要加菜,“你被公司裁了?”
包间的排风扇转着,叶片碰到罩子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陆岑拿起那张纸,把它重新压回茶饼盒下面,压得很平。“公司没裁我。你别听谁瞎讲。就是有笔钱,账一直算不清,走个流程。”
许宁终于喝了茶,嘴里停了几秒。“那申请人名字,干吗涂成这样?”
“怕麻烦。”
“怕谁麻烦?”
陆岑看着她。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把茶壶提起来,壶里已经没水了。
许宁没接话,伸手去拿公道杯旁边的杯垫。杯垫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银行流水,纸角露出来一点,印着蓝灰色的表格线。
陆岑先一步按住了。
“这个别看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看过流水。”许宁的手没收回去,“你拿出来干吗?”
“夹在包里带出来的,忘了。”
“你最近什么都忘。”她把杯垫慢慢抽开,纸被他压着,撕拉一声,“陆岑,你松手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手指松开。许宁把纸摊在桌上,按日期往下看,看到仲裁申请提交那天,眼神定住了。那天下午两点多,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转出去,收款人是陆岑他姐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姐那边急用。”
“急用多少?你卡里就留了三十七码。”
“够我吃饭了。”
许宁把流水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,像是怕自己看错。“你说账算不清,走流程。你申请仲裁那天,把自己账户弄成这样,是准备让谁看?”
陆岑没碰茶杯,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层。“不是准备给谁看。我那时候真没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叫没别的办法?你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什么。”他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我下个月房租没着落,说我妈那边又要钱,说公司拖了两个月,我去问财务,人家让我等?你听完能怎么样。”
“我不能怎么样,你也不能拿这种话糊弄我。”
“我没糊弄。”
“那你姐知道这是你工资卡最后的钱吗?”
陆岑没马上回答。排风扇又响了一下,他伸手把空茶壶挪开,壶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小段水痕。
“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过阵子还。”
许宁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她把那张流水折回原来的样子,塞到茶饼盒下面,杯垫压上去。陆岑看着她的手,过了一阵才说:“你别跟别人提。”
“我跟谁提。”许宁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凉茶,“你先把你自己的话想明白。申请人到底是谁,钱又到底去哪儿了。”
陆岑把杯子放下,杯沿碰到碟子,声音很轻。
“申请人是我姐。”他说,“钱是我拿的。”
许宁看着他,没接话。
桌上那盒茶饼压着流水,盒角已经被潮气顶得有点翘。陆岑伸手去拿,手指停在半空,后来又收回来。他起身到靠墙的柜子边,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,里面塞着电线、旧发票和几个空茶叶罐。
“这个你别动。”他说。
许宁没动。
他把一个墨绿色的圆罐拿出来,罐身上印着褪色的山水,盖子拧得很紧。陆岑放到桌上,转了两下,没拧开,去厨房角落拿了块抹布垫着手。许宁这才看见,罐子底下还有一层薄铁皮,边缘不是原厂压出来的,有一处被撬得发白。
“里面什么。”
“以前公司的东西。”
“哪种东西。”
陆岑低头弄那层铁皮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不是一直问我,为什么我那阵子不让人去找劳动仲裁,不让人发群里那些截图。”
许宁的脸沉下来。“你删的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删。”
“那就是删了。”
铁皮终于松开。他从里面倒出一块黑色移动硬盘,没接线,边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,只写了日期和两个字:备份。
陆岑把硬盘推过去,没推到她手边,中间隔着茶盘。
“公司的数据组做的。对外说是隐私清理,员工离职资料、聊天记录、工单附件,留存期一到就处理。其实哪些能留、哪些得删,名单是上面给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投诉工资、社保、加班的,先筛出来。有人把证据传到内部盘,也会被标记。”
许宁看着那块硬盘。“你在里面干什么。”
“看日志,执行。”
“你拿这个跟谁换的钱?”
陆岑抬起眼,眼里没什么躲闪了。“不是换。有人让我把一部分记录处理干净,我照做。他们答应把拖欠的补上,还让我姐挂名走了一笔补偿。”
“所以那张申请表是真的。”
“人是假的,事也不是她的。”
许宁把茶饼盒挪开,露出底下那张折过的流水。她没碰硬盘,只把杯子里的冷茶倒进水槽,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。
“密码呢?”她问。
陆岑没回答。
陆岑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压着裤料,没再去碰桌上的东西。窗缝没关严,外头溧阳路上有电动车过去,声音被玻璃削掉一层,剩下闷闷的一截。
许宁站在门边,背后的服务铃亮着红点,一明一灭。刚才她按过一次,没人进来,大概前台忙着接外卖单。她把包带从肩上拽下来,包没放,还是提在手里。
“密码。”她又说。
陆岑看了看茶盘。紫砂壶盖歪着,壶嘴边积了一点褐色的水渍。
“你拿到以后呢?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得知道你准备怎么弄。”
许宁没接这句。她把窗边那把椅子拉开,椅脚在地砖上蹭了一下,坐下去时离桌子很远。硬盘还在两人中间,黑色外壳反着顶灯的白光。
“陆岑,你别跟我绕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问这个,有什么意思。”
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过了会儿,他拿起自己的杯子,杯底已经凉透了,贴在掌心上。他没喝,又放回去。
门外有人走过,拖着清洁车,轮子卡在门槛附近,哐当地响了一下。服务铃还亮着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定的。”陆岑说,“我进去的时候,东西已经在那个盘里了。我只负责按流程做。”
“流程里有密码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说啊。”
“许宁。”他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别这么拿着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手一直没松。包带边缘勒进手心,留下两道白印。她松开手,包落到腿边,金属扣碰到椅脚,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不拿着。密码。”
陆岑往后靠了一点,椅背碰到窗台,窗帘被他带得晃了晃。他看着那盏红色的服务铃,像是在等它自己熄掉。
“六位数。”他说。
许宁没有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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