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客中心那场迟到的告别
周敬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两只小杯,壶嘴磕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包间没窗,墙纸靠近空调的位置起了皮,排风扇一直转,混着隔壁煎培根的味道。陈启明端起来闻了闻,说:“今年的?”“去年的,放得不算好。”周敬把茶盘往他那边推了半寸,“你凑合喝。现在像样的,我也买不起。”
陈启明笑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。他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。茶水有点烫,他抿了一口就放下,问创客中心那边最近生意怎么样。周敬说一般,工位空了三成,物业催得比客户勤。两个人聊了几句房租,又聊到楼下那家面馆换老板,声音都不高。
茶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,像是垫歪了。陈启明看见了,伸手想扶正,周敬先把茶盘抬起来。纸上盖着创客中心采购部的蓝章,标题是“设备采购欠款确认单”,编号尾数是0719,金额十八万六千四百元,签收栏里写着陈启明三个字,日期是他们散伙前一周。
“这个怎么在你这里?”陈启明没碰那张纸,只把杯子转了半圈。
“咖啡馆老板昨天给我的,说以前有人落在包间。”周敬重新添水,水柱细,冲得壶盖轻轻抖,“金额也巧,跟旧账上差的那笔一样。”
陈启明盯着签名看了一会儿,拿起纸,对着顶灯照了照。“是我签的,货也到了。但付款不是我管,你知道的。再说这个章,采购部早不用这种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周敬把漏到桌面的茶水用纸巾按干,“所以才请你来喝茶,先问清楚。省得我拿着张废纸,到处找人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一下一下。陈启明把确认单放回茶盘下,边角压得很齐。他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,喝完了,杯底留着两根碎茶梗。
“再泡一壶吧,”他说,“这事两句话说不清。”
周敬把壶里的叶底倒进茶渣桶,重新拆了一小包。陈启明看了眼包装,说:“你还喝这个?去年不是嫌它涩。”
“放久一点,火气退了。”周敬用热水烫壶,没抬头,“先说你的。”
陈启明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。“货是老蒋让我签的。那天仓库没人,他电话打过来,说先收,流程后补。后面财务怎么走,我真没看见。”
“你确定没看见?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。”
周敬等第一道水出净,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只白色信封。封口被裁纸刀割开了,正面没有寄件人,只有咖啡馆的地址和他的名字。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,压在刚才那张确认单旁边。
“前天寄来的。”
陈启明没有马上去拿。他低头看了几秒,脸上的肉绷住了。
回单日期和签收日期是同一天,付款金额十八万六千四百元,摘要栏写着货款结清。收款方不是供应商,而是一家叫明岚商务咨询的公司。开户资料附在后面,法定代表人一栏是陈素芬。
“陈素芬是你妈吧?”周敬问。
“同名多了。”
“身份证尾号也同名?”
陈启明把两张纸一起拿起来,翻到第二页。打印得不清楚,公章边缘有一圈灰,开户行和账号倒是完整。他看了很久,才说:“这公司早就不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我妈退休那年。她想接点社区团购,后来没做起来。”
“款为什么进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启明声音低了些,“账户一直是老蒋那边的人在弄,我妈不懂网银,章也不在她手里。”
周敬把第二泡倒进公道杯,分到两个小杯里。“刚才你说财务怎么走,你没看见。”
“我是没看见。”陈启明抬起头,“这不冲突。”
“那你知道账户给他们用?”
陈启明没接话。他端起茶,刚碰到嘴唇又放下,杯沿留了一点水印。
包间的空调响了一阵,风口里掉出几粒灰,落在窗台上。周敬把回单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原件在谁手里?”
“不知道。信封里就这些。”
“信封给我看看。”
周敬递过去。陈启明翻到背面,捏了捏封口,又对着灯看邮戳。邮戳只剩半圈,能辨出一个“沪”字。
“这茶太烫了。”他说。
“放一会儿。”
陈启明把信封压在手掌下面,拿出手机,屏幕亮了又按灭。“我得打个电话。就在这里打,你别出声。”
陈启明拨了号码,开了免提。响到第五声,对面才接。
“喂?”
“蒋叔,我。那个钱,前年三月那笔,你还记得吧?”
“什么钱?你讲清楚点,我这边听不清。”
“启明工作室,四百八十万。”
对面停了两秒,有人挪椅子。“这个不是都处理好了吗?你又问干什么?”
“回单寄到我这里了。”
“谁寄的?”
陈启明看了周敬一眼。“不知道。还有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原始账。”
电话里没声音,随后直接断了。
陈启明又拨,提示正在通话。他把手机放回桌上,手掌还压着信封。“你到底拿到多少?”
周敬没答,伸手提壶。茶水已经淡了,他把剩下的一点倒进废水盘,拇指抵住壶底,转了半圈。壶底的深色胶圈松开,里面嵌着一个薄塑料袋。
陈启明盯着他的手。“这壶哪来的?”
“你送我的。去年生日。”
塑料袋里是一册裁过边的账本,还有一张指甲盖大的存储卡。账本纸页发黄,前几页记着日期、金额和签字地点,后面夹了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。
陈启明翻得很快,到中间忽然停住。那页写着他的名字,旁边一行小字:先让小夏稳住,月底前签。签完分开,别拖。
“这个字不是她的。”他说。
“下面有她收款的签名。”
“签名也能——”陈启明说到一半,把账本合上,“卡里是什么?”
“咖啡馆后门的监控。她跟老蒋的人见了四次。你签字前一天,他们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。”
陈启明把存储卡捏起来,指甲压得发白。“你看过?”
“看过。”
“她跟我说,她爸住院,押金差二十万。”
“账上那天给她转了二十五万,备注是咨询费。”
空调又开始送风。陈启明低头坐了一会儿,把账本推回去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先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以后呢?”
周敬添了热水,没盖壶盖。“那要看你还准备替谁兜着。”
陈启明拿起茶杯,这次喝了一口,皱着眉咽下去。“小夏第一次带我见老蒋,不是在饭局。是在她家。”
周敬没有接话。
陈启明的手还搁在杯沿上,拇指来回蹭着那道釉线。他像是要继续说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把杯子往外一推。杯底碰到茶盘边缘,翻下桌去,落在地毯和水磨石交界的地方,碎成三四块。剩下的茶泼在他裤脚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服务员在外面敲门:“里面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周敬说。
门把手压了一下,顶住椅背,没能打开。陈启明刚才起身时把椅子拖了过去,椅脚斜卡在门口。外面的人停了几秒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两个人分坐在包间两端。陈启明靠着窗,周敬坐到原先放杂物的矮柜旁。中间那张桌子空出一圈,账本摊在那里,纸页被水汽洇软,边角翘着。存储卡压在合页边上,没收回塑料袋。
壶里的水已经不冒气。周敬碰了碰杯壁,放下。
“你刚才那句,”陈启明说,“别记进去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知道哪句。”
“我没录音。”
陈启明看了他一眼。“卡给我。”
“先放这儿。”
“我说,卡给我。”
周敬没伸手,只把账本往桌子中央又推了半寸。“你裤子湿了。”
“少来这个。”陈启明弯腰去捡杯片,手指刚碰到尖角,又缩回来,“有纸吗?”
周敬从抽纸盒里抽了几张,压在茶渍上。纸很快透湿,贴着地面。他又抽了两张,放在碎片旁边。
窗外有货车倒进后巷,提示音隔着玻璃一遍遍响。陈启明坐直,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,连续跳出几个未接来电。他按灭,隔了几秒又按亮。
“门挪开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走?”
“我透口气。”
“窗能开。”
陈启明没再说。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鞋尖避开地上的碎瓷。周敬重新坐回矮柜边,两人中间仍隔着那张桌子。茶盘里的水顺着一道缺口缓慢流出来,在账本前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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