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区菜场口的闲话压着几户人家的日子
周琳把玻璃公道杯往前推了半寸,茶汤贴着杯壁晃了一下。调解室没有窗,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走廊白光,墙角饮水机隔一会儿响一声。陈放捏着小瓷杯,先闻了闻,没喝:“这什么茶?味道蛮淡的。”“站里人送的,安吉白茶。水可能太烫了。”周琳揭开杯盖,又添了一泡。桌上原先只有纸巾盒、调解记录和一支拴着塑料绳的水笔。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过三道的纸,沿着折痕压平,放到他手边,“你顺便看看,这个我有点看不懂。”
陈放没有碰。他低头扫了一眼,发票抬头是沪西新视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,开票项目分了四栏:摄像机、导播台、无线麦克风和补光灯套装,价税合计八万元整。备注栏里打着项目名称,付款凭证附在后面,付款人写的是周琳。
“这有什么看不懂的,设备采购呀。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,“确实烫。你买的时候不是也在场吗?”
“我在场?”周琳把水壶放回底座,“我只记得你说先垫一下,月底走公司账。现在三个月了,东西在哪里我没见过,公司账上也没有。开票日期是五月十六号,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复诊。签收单倒是有我的名字。”
陈放这才拿起发票,对着顶灯看了看,又翻到后面的转账截图。“签收可能仓库代签的,名字随便写写。你不要盯着这几个字,好像出了多大事情。设备都在用,直播间每天开,你也晓得的。”
“哪个直播间?”
“就原来那个。后来搬过一次,你没去过。哎,这种事情很零碎的,我回头叫小赵拉个清单给你。”他把纸重新折好,折的位置偏了,露出付款人一栏,“八万块又不是八十万,账不会跑掉。”
周琳把那张纸从他指下抽出来,慢慢摊平:“小赵上个月就离职了。你叫谁拉,先写下来,我等会儿一起放进调解记录。”
饮水机跳到保温,红灯灭了。陈放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解锁:“茶再给我一点。刚才那泡其实还可以。”
周琳没动茶壶,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页纸,压在发票上面。
“先不说设备。你刚才说,六月二十八号那场退货太多,公司当天亏了六万七,所以佣金没法结,是不是?”
陈放看了一眼墙边坐着的调解员:“大概是这个数。后台扣款有延迟,不是你看到卖多少就有多少。”
“嗯。这个我问过平台了。”周琳把银行流水转过去,手指点在其中一行,“二十八号下午四点十二分,平台结算款进来十一万三。四点二十七分,转出去九万六,收款人陈丽华。附言写的是佣金。”
陈放低头看了几秒,端起纸杯。茶已经不烫了,他喝得很快,杯沿压出一道凹口。
“陈丽华是我姐,她帮公司垫过钱。”
“你上次说她没参与公司的事。”
“垫钱不算参与。家里人周转一下,很正常的。那笔也不一定是这场的佣金,银行附言随手写的。”
调解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:“陈先生,垫款有没有借条,或者前面的转账记录?有的话现在可以补进材料。”
“手机换过,早的记录不一定在。”陈放放下纸杯,“而且这是公司内部账,跟今天调解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周琳翻到第二页:“五月也有两笔,一笔四万,一笔三万五,都是平台回款当天转给她,附言一样。你说公司从四月开始一直亏,账上没钱,所以拖我三个月。那她垫进去的钱,流水上是哪几笔?”
陈放没有接纸。他解锁手机,来回划了两下,屏幕停在通讯录上。
“你现在非要这样查,事情就没法谈了。公司有成本,房租、投流、人工,哪个不要钱?我姐那边还有供应商的款,不是她个人拿走。”
“哪个供应商?”
“我一时讲不清,很多,做直播就是很杂。”
“名字讲一个。”
陈放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指敲了两下桌面:“周琳,你也拿过工资。公司最难的时候,我没有少你一分吧?”
“少了。五月工资还差四千二,工资表在后面。”
调解员拿笔在记录纸上添了一行:“那我们分开记。工资四千二,佣金九万六的去向需要说明。陈先生,你说是供应商款,三天内把合同和对应发票交过来,可以吗?”
陈放靠回椅背,衣领蹭到塑料椅套,发出一阵细响。他看着那杯茶:“先续点水吧,冷了。材料我回去找,三天不一定,最近家里也有事。”
调解员拎起墙边的保温壶,壶底只晃出一点水声。他按了两下出水键,给陈放添了半杯,水温不高,茶叶浮起来,又慢慢贴回杯壁。
周琳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叠纸,没有装订,页角用长尾夹夹着。
“材料不用等三天。我昨天去平台申请了后台导出,操作记录、账号登录设备,都有。”
陈放伸手去拿,她把纸压在桌上,推到调解员面前。
“六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分成比例从百分之三十五改成百分之十二。登录设备是你的手机,验证码也是发到你尾号六一九三的号码。第二天又补了一份电子合同,签名写的是我。”
调解员戴上眼镜,翻了两页:“这个电子签名,是你本人操作的吗?”
“不是。合同里的手机号不是我的,收款账户也不是。”
陈放端起茶,没喝:“后台这种东西可以改的。再说比例调整,群里讲过,投流费用要先扣。”
“群记录也打印了。你讲的是扣费用,没讲改分成。”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空调出风口响了一下,塑料挡板来回摆动。调解员把电子合同单独抽出来:“这里还有一笔借款,十八万?”
周琳点头:“用我实名账号申请的,款进了公司账户。上个月催款电话打到我这里,我才知道。”
陈放把杯子放下,茶水溅到桌面上:“这个钱是公司周转,你当时人在公司,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你说周转,不知道借款人写我。人脸验证那次,你说平台要重新认证主播。”
“你自己对着镜头做的吧?我没逼你。”
“所以我把认证录像也调出来了。你在旁边说什么,里面有声音。”
调解员抬手止住陈放:“先不要争这个。陈先生,电子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是你,放款账户是公司基本户,后台修改设备也指向你的号码。你如果认为材料不真实,可以书面提出。”
陈放盯着合同末页,过了会儿才说:“十八万不能都算我姐那边,里面有六万是给她团队垫货。”
“合同写我,债也挂我名下。”周琳把一张银行流水放到最上面,“九万六佣金、四千二工资、十八万借款,分开处理。今天能确认哪一项,你就确认哪一项。”
陈放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屏幕亮了又暗:“我先打个电话。”
“可以。”调解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在房间里打,开不开免提你自己决定。我们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陈放拨了两遍,第一遍没人接。第二遍通了,他转过身,朝饮水机那边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喂,你现在方便吗?……不是,我就在服务站。周琳也在。”
电话里说了几句,他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,又把声音放低:“你先别讲这些,我问你,那六万垫货,当时是不是走的公司账?有单子吗?进货单、转账,什么都行。不是聊天记录,聊天记录不算。”
周琳没看他。她把摊开的流水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,纸角碰到茶杯底,留下一圈淡褐色的水印。杯里的茶已经凉了,叶片沉在底下,杯口浮着一小片没化开的茶沫。
调解员翻开空白记录纸,笔尖停在日期后面,没有往下写。
“那你找一下,现在找。”陈放握着手机,手背贴在裤缝边,“我等着。你不要又说电脑不在,店里总有人吧?叫小赵拍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,隔着听筒漏出来,听不清内容。陈放皱了皱眉,把手机拿远,又贴回耳边。
“我没说全推给你。你听我讲完好吧?现在她是按十八万全额——喂?喂?”
他看了下屏幕,没再拨,走回来时没有坐原来的位置,只把椅子往后一拉。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周琳也站起来,将自己的椅子推到另一侧墙边,中间空出一块,两把椅子隔着桌角,一左一右。
“别碰我的材料。”她说。
“谁碰了?”陈放把手机扣在掌心,“我坐都没坐。”
“刚才你拿合同的时候,流水也带过去了。”
“那叠在一起的,我怎么知道哪张是哪张。”
调解员把几份单据重新排开,合同放左边,流水放右边,中间压着那张情况说明:“都先不要拿。要补材料,写在纸上。现在口头说,后面容易又对不上。”
陈放靠着墙,拇指反复划亮屏幕。周琳站在窗边,低头整理文件袋的拉链,拉到一半卡住了,她退回去,又拉了一次。
桌面中央还横着那张银行流水,水印慢慢洇进纸纤维里。墙角监控的红灯隔几秒闪一下。调解员把茶杯往外挪开,抽了两张纸巾垫在单据下面。
“还有电话要打吗?”他问。
陈放没有马上回答。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,他看着来电显示,抬手按住侧键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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