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口闲话
老陈把玻璃壶里的水倒掉,重新按下烧水键。调解室窗户关着,墙角还留着几把滴水的伞,湿气裹着茶叶末的味道。周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收据,压在茶桌中间。热敏纸边缘已经卷了,上面写着直播设备一批,补光灯、云台、无线麦,合计八万元整,日期是六月十二日。“你先看,别急。”她把收据转过去,“签收人这里,是你名字吧?”
徐伟没碰纸,只端起一次性茶杯吹了两下。“像是像。我们那阵子货多,签过多少单,我哪记得住。再说收据不等于付过钱,对伐?”
“章也有。”周岚说,“供应商是鑫耀视听,下面盖了章。钱从工作室账上出去的,两笔,四万、四万。你说买设备,那设备现在在哪里?”
老陈拎起水壶,给两边续茶。水冲进纸杯,廉价绿茶浮到杯口。他看了眼徐伟:“今天先把东西讲清爽。八万不是八百块。周女士问设备去向,你晓得就讲,不晓得也讲不晓得,大家不要兜圈子。”
徐伟这才把收据拖到面前,手指按住签名处,来回擦了擦。“设备本来放仓库,后来直播间停了,搬过一次。具体谁搬的,我要问小马。你也知道,小马做事乱七八糟。”
“仓库地址。”周岚说。
“你急什么,我茶还没喝。”徐伟抿了一口,皱眉,“这个茶有点苦。老陈,有没有红茶?”
“就这个,将就吃。”老陈把登记表推过来,“地址先写。还有设备清单,明天下午五点前交到站里。能不能做到?”
徐伟捏着圆珠笔,笔尖停在纸上:“明天不一定,我下午有事。后天吧。”
“六月十二日你签收,六月十三日你说没到货。”周岚从文件袋里又摸出一张聊天记录,没有摊开,只压在手掌下面,“那天你跟我讲,供应商延期。这个怎么说?”
烧水壶跳了闸,红灯灭掉。徐伟低头写了一个仓库地址,字挤得很紧,写完把笔一放:“先去看嘛。看不到再讲。现在讲这些,有什么意思。”
周岚把手掌下面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第二页:“不用去仓库,这个你先看。六月十三日上午,供应商把货款原路退回。下午三点十七分,同样一笔钱,转进张秀英的账户。张秀英是谁?”
徐伟没接,端起搪瓷杯,杯口碰到牙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我妈。”
“备注写的是设备代收款。”
“她不懂这些,卡一直放我这里。”徐伟把杯子放下,茶水晃到桌面上,“这个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供应商那边账走不通,让我先过一下,后来货还是发了。”
周岚看着他:“刚才你说供应商延期。”
“延期跟退款又不冲突。不是,里面有过程,你不要抓一句话。”徐伟伸手去拿流水,周岚没拦。他低头看了半天,拇指压在金额上,“这日期可能不对,银行入账有延迟。”
老陈拿抹布擦掉桌上的茶水:“同一天,差两个多小时。你把过程讲清楚就好了。设备在哪里,钱后来去了哪里,一项一项讲。”
“钱后面付掉了呀。”
“付给谁?”
徐伟把纸折了一下,又摊平:“我现在记不清。都一年多了,谁天天记这个。”
墙边的烧水壶重新按下去,插座没有反应。老陈弯腰拔了插头,换到另一边,壶底的红灯才亮起来。
周岚把手机推到徐伟面前,屏幕上是账户明细:“六月十四日,十九万八分三笔转出。两笔是你信用卡还款,一笔转给陈晓峰。没有供应商。”
徐伟盯着屏幕,脸上的汗从太阳穴滑到耳根。他抬手擦了一把:“陈晓峰就是帮忙做直播间的,设备也经过他。你们不能只看名字。”
“他不是供应商,也没在合同里。”
“临时找的人,合同没来得及补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提?”
徐伟往椅背上一靠,椅脚在地砖上磨了一下:“你这样问,我怎么讲?我家里那阵也有事,我妈住院,卡又被冻结……反正钱没少,我会处理。”
老陈把登记表重新转到他面前:“别写仓库了。陈晓峰电话、设备最后见到的时间,还有这三笔钱的用途,都写上。”
水壶开始嗡嗡响。徐伟捏起圆珠笔,试了两下没出墨,又从笔筒里换了一支:“陈晓峰电话我得翻一下。你们别催,我手机快没电了。”
老陈刚把烧开的水冲进茶壶,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。不是来电,一个本地号码发来三张图片,后面跟着一句:后台你们自己看,别再找仓库了。
他没点回复,先把图片放大。第一张是平台账户的分成设置,原来的五五分在四月二十七日改成了八二,操作账号绑定的手机尾号,和徐伟登记表上写的一样。第二张是修改记录,短信验证码也发到了那个号码。第三张截的是站内消息,四月底到六月初,连续几条都是商户贷逾期提醒,要求从结算款里优先扣划。
老陈把手机平放在桌上:“你看看,是不是你这个号。”
徐伟没伸手,扫了一眼:“截图也能改。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问我?”
“我问的是号码。”
徐伟捏着笔,笔尖停在纸上,洇出一个黑点:“号是我的。后台当时要调,不调的话,投流的钱谁出?你们一个个只看到账,前面垫的钱不算。”
“八二,八是你?”
“八是运营账户,不是我个人。”
“运营账户的钱,六月十四日进了你银行卡。”
徐伟把笔扔回桌上:“我说了,那阵我妈住院。我先周转一下,后面补。”
老陈翻到第三张:“催收消息,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平台自己推的,天天推,谁当回事。”
“五月二号就说要扣结算款。你五月六号还在群里讲,平台回款延迟,叫大家再垫三万。”
徐伟端起茶杯,杯沿碰到牙齿,轻轻响了一下。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:“我不这么讲,直播间当晚就停。停了你们照样找我。”
老陈旁边的女人一直没出声,这时把自己的手机解锁,调出群里的转账记录:“我五月六号转了一万二。你说分成没动,债也没有。”
“我说的是没有外债。”
“平台贷不算债?”
徐伟抬头看她:“你现在扣字眼有意思吗?”
“那就不扣字眼。”她把茶杯推到一边,“五月以后我这边的货款、人工,还有我转你的钱,一笔笔算。你改分成多拿的,也算。你妈住院那部分,你拿单子出来,别混在直播间账里。”
水壶断电后安静下来。老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,写下“分成调整记录”几个字,推过去:“时间、谁提的、谁操作的,先写。催收消息也写进去。”
徐伟看了会儿那几张截图:“这个号码发来的,八成是陈晓峰。”
“你先把他电话翻出来。”
“手机真快没电了。”
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充电线,插到墙边接线板上:“安卓口。放这儿充,慢慢翻。”
徐伟把手机接上,线有点短,他往墙边挪椅子,膝盖碰到桌脚。桌面晃了一下,半杯茶翻下来,先淌过那张空白表格,又往账页下面钻。
女人伸手去抽,纸已经黏住了。她用力一带,右下角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别扯,别扯。”老陈赶紧拿纸巾压上去,“上面有打印字的,擦什么,吸一下就行。”
徐伟坐着没动,手机搁在接线板旁边,屏幕亮了又暗。他说:“又不是只有这一份。”
女人抬眼看他:“原件在你那里,我当然只有这一份。”
“我没说不给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句。”
老陈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又抽了几张。茶水已经漫到“分成调整记录”下面,蓝色水笔洇开,最后一个“录”字只剩半边。他把几张截图挪到桌角,用茶叶罐压住。
服务站的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,看了眼桌面,没问,弯腰把靠墙的折叠屏风拉开。滚轮有一个卡着,拖在地砖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。屏风横在长桌中间,只留一人宽的空隙,徐伟索性连椅子一起往墙边退,女人坐到另一头,手边只留手机和那叠湿账页。
门外的广播又响起来,先是一阵电流杂音,随后是菜市场管理员的声音:“东侧入口线路故障,请各位商户不要自行接线……不要自行接线……”话说到一半断掉,隔了几秒,又从头播。
“陈晓峰电话呢?”老陈问。
徐伟划了两下通讯录:“以前存过,可能删了。微信里找。”
“那你找,先别说别的。”
女人拿纸巾垫在账页下面,一张张分开。薄的那几张一揭就卷边,她停下来,用指腹压住页角。
徐伟的手机跳出低电量提示。他把亮度调到最低,屏幕立刻灰下去。
工作人员提着拖把过来,指了指桌下:“这边也滴了,你们脚抬一下。”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拖把从桌底穿过去,碰到接线板,老陈蹲下去把它往墙里推了推。广播在门外第三次响起,屏风后面只看得见徐伟搭在膝上的一只手,拇指还在往下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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