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闲话
她把茶盘往桌角挪了半寸,露出下面那张银行回单,又用杯垫压住。金额一栏是八万元,转账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日,附言只写了“借款”。调解室的窗关得严,梅雨敲在外侧玻璃上,窗框底下积着一线发灰的水。她洗了两只薄胎杯,先烫,再倒茶,动作不快。“菜场那边还在修?”她问。
“修什么,围布拉起来,里面一天到晚没声音。”男人捏着杯沿,没有喝,“入口那块本来就是盲区,卖鱼的摊子又往外摆。你妈以前不是总去那家买黄鱼?”
“她现在走不动了。菜是钟点工买。”她续了一轮水,“弄堂口那家面馆呢?”
“还开。老板换成他女婿,浇头少了,价钱倒涨两块。你有多久没过去了?”
她说记不清,把公道杯里的茶分完。男人低头吹了两下,视线落到茶盘边缘。回单露出来的部分正好有她的名字,红色银行章被水汽洇得发暗。他伸手去拿纸巾,手背碰到杯垫,杯垫歪了一下。
“这个你带来了啊。”他说。
“社区老师叫我把材料带全。”她把杯垫扶正,“不然等下又要补,大家都麻烦。”
男人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茶泡浓了。”
“第二泡还好。你以前不是喝浓的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指甲在桌面刮过一道茶水,“八万块,我没说不认。就是当时你讲,等房子那边处理掉再算,不是催我马上还。”
“我没催。”她说,“今天也是你约的。”
门外有人拖动塑料凳,声音隔着墙过来,很快停了。墙上电子钟跳到三点二十七分,社区工作人员还没进来。她提起壶,壶底只剩一点水,倒进他杯里,刚盖住杯底。
男人看着那张回单:“静安壹号旁边服务站,装修倒蛮像样。我们那时候住的房子,厨房一下雨就滴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来找人补过没有?”
“房子都没了,补什么。”她把空壶放回电热座,按下开关。红灯亮起来,壶里细小的水声渐渐盖住了窗上的雨。
水开后自动跳了闸。她没急着续,先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,抽出两页纸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你上礼拜说,十月十二号那笔没进来。”
男人没碰,低头看了一眼:“本来就没进我常用那张卡。”
“尾号六三一九,是你的吧?”
“那张早不用了,我怎么记得。”
她把第二页翻上来,食指压住其中一行。打印件是银行柜台拉的流水,进账、转出标得很清楚。十月十二日上午十点零六分,八万元转入;十点十九分,五万五千元转给一个叫周莉的人。下午两点多,另有三笔扣款,收款方名称带着网络金融服务几个字,合计两万四千七百多。
男人把纸拉近了一点,先看日期,又看右侧余额。他的手停在周莉那个名字上。
“这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想哪种。”
“她就是帮我周转。那阵子催得急,我手机一天几十个电话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跟我说钱没到账。”
“我说的是没到能用的钱,进来马上就划掉了,那跟没到有什么区别?”
她把杯盖掀开,茶叶已经泡开,挤在杯口。她用盖沿拨了两下,没有喝。
“有区别。钱到了,是你拿去还别的账,还转给别人。你可以这么讲。”
男人往椅背上一靠,塑料椅脚在地砖上蹭出一声。他盯着流水看了半天,伸手去摸烟,摸到口袋外面又停住。
“周莉那五万五,不全是给她。我欠她的,她之前替我垫过。你不要看到女人名字就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们什么关系。”
“那你打印这个干吗?”
“服务站要材料。你说没有收到,我就去银行查。柜台说时间久了,要本人证件,还让我填了两张单子。”
“你倒有空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请了半天假。”
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,外面的人没推开,大概看见里面有人,又松了手。男人把流水折起来,折到一半,她按住纸角。
“别折,等下工作人员要看。”
“看什么?这是我私人流水。”
“你同意调解,就要把话讲清楚。八万进过你的账户,这一条先确认。”
男人松开手,端起杯子,里面只有刚才那一点茶汤。他喝完了,杯底磕回桌面。
“确认。进过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真拿不出来,一次性肯定不行。”
她重新按下电热壶开关。红灯没亮,水温还没降下去。她试了两次,收回手,把那两页流水重新对齐。
“那就等人进来,写你每个月能还多少。”
她从帆布袋最里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绕开棉线扣,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份摊在桌上。最上面是公证书,灰白色封皮,右下角压着红章。男人没有伸手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录音公证。你前年在车里说的,八万算借款,最晚去年六月还。”
“车里随便讲的话你也录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的录音?”
“上车前。”
男人靠回椅背,鼻子里出了点气:“你那时候就防着我了?”
她没接这句,把第二叠纸推过去。两张催款函的签收记录,一张是他本人签的,另一张由门卫代收,日期隔了三个月。纸上有快递公司的查询章,签名被复印得有些发虚。
“这个你认不认?”
“签过。你寄到公司,弄得人家都晓得。”
“我寄过两次,微信也催过。你说月底,后来又说项目款没到。”
“项目款本来就没到,我骗你干吗?”
她翻到最后,是打印好的起诉状、证据目录和网上立案页面。身份信息的位置用黑笔遮了几处,诉讼费金额旁边做了记号。
男人看了几秒,抬起头:“你都弄好了,还叫我来调解?”
“服务站打电话问要不要先谈,我说可以。”
“你这是谈吗?”
“是。只谈还款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,鞋底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电热壶终于亮起红灯,底座发出轻微的嗡声。她拿出手机里的计算表,放大后转给他看。
“本金八万。利息按当时说的,没有约定具体利率,我没往高了算,从到期日开始算。你要是分期,后面的按剩余本金继续计。今天先把期限定下来。”
男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:“一共九万多?”
“到今天是这个数。”
“每月两千。”
“太少,三年多。”
“我就这个能力。你要逼我,我也变不出钱。”
“每月四千,二十四个月,最后一期补齐。每月十五号前转,逾期两次就不再调解。”
他把手机推回来:“三千,奖金下来多给。别写死。”
“奖金不算。三千五,二十六个月,第一期这个月十五号。”
男人端起空杯,发现没水,又放下:“你现在讲话真是……行,三千五。但利息到签协议这天停掉。”
她看着计算表,改了两个数字:“可以。前提是按期。逾期,重新计算。”
门把手再次压下去,这次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。她把公证书和签收记录拢到一边,说:“进来吧。”
进来的是刚才接待台的工作人员,手里拿着一叠空白表格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没问谈得怎么样,只把表格交给调解员。
“打印机又卡纸了,老陈在弄。你这个要打几份?”
“三份。先别打,还要核一遍。”
“哦。外面还有人等这个房间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工作人员点点头,出去时把门带上了。锁舌没有扣紧,门留着一条缝,走廊里有人拖动塑料凳,凳脚擦过地砖,声音一直到接待台那边才停。
调解员把复印件按顺序叠好,用长尾夹夹住。纸角有一处没对齐,她拆开,重新理了一遍。茶盘里的水已经冷了,两个一次性纸杯分放在桌子两边,杯壁被泡软,靠近杯口的位置留着一圈浅褐色茶渍。
“身份证号码再报一下。”她说。
男人低头翻手机:“不是有复印件吗?”
“我核对。”
他报到中间停了一下,又从头报。她用笔尖逐位点过去,没出声。女人坐在另一头,手放在包上,拉链开着,里面露出半包纸巾和一只药盒。她把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碰到桌腿,闷响了一声。
男人抬眼看她:“第一个月我可能晚两天,工资发放不一定准。”
“刚刚说的是十五号前。”女人说。
“我知道,我是说万一。”
“那你自己提前留。”
“你不要每句话都这样接,好伐?我又没说不给。”
调解员把笔放下:“还没签。现在有不同意见就讲清楚,别签完再说。”
男人靠回椅背,椅子轻轻晃了一下。他盯着中间那把空椅,过了几秒才说:“十五号,就十五号。”
女人没接话,拿起纸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没有热气。她皱了下眉,还是咽了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调解员抽出最上面一张清单,沿着表格一项项看。桌面不宽,茶盘占了中间大半块地方,债务计算表压在茶盘边缘,两个人谁也没有伸手去拿。门缝外传来复印机重新启动的声音,滚轮转了几下,又停住。
“利息截止日期这里,”调解员用笔圈了一下,“你们两个再确认。口头说过不算,我等会儿写进条款。”
男人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女人把那张公证书往前推了半寸,又收回手。
“你写吧。”她说。
调解员没有马上落笔,只把空白表格转正,压住翘起来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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