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安亭旁那次迟到的碰杯
女人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低头抿了一口。茶是咖啡馆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,玻璃杯边缘留着一圈水垢。卷帘门只放到一半,外面的日光被铁条切成几道,社区治安室门口有人讲话,隔着门听不清。她把杯子放回塑料托盘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。“你先看一下。财务那边说,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工资结算单横着推到周启明面前。纸右下角盖着申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红章,日期是六月二十八日,补发工资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元,收款账户尾号0913,备注栏印着“劳动关系终止,费用全部结清”。周启明没碰,只扫了两遍:“0913不是我的卡。我那张工资卡尾号是6087,你们每个月都打过,系统里没有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,我只负责把单子带过来。”女人又喝了一口,茶叶贴在杯壁上。她三十岁上下,工牌摘了,衬衫袖口沾着一点圆珠笔油。“公司章在的,银行流水财务也有。你如果说卡不是你的,那要再核。可转账肯定转了,不会平白做张单子骗你,对吧?”
周启明用食指压住纸角,慢慢转了半圈。“流水给我看。”
“今天没带。不是,流水这种东西也不能随便给,里面有别人的款。”她停了停,把文件袋的拉链合上,“你先在复印件上签个收悉,不代表你认可。治安室就在旁边,大家也是想把事情弄清楚,别每次都说我们拖欠。”
柜台后的冰柜响了一阵,老板坐在高脚凳上刷手机,没有抬头。周启明把结算单拿近些,红章边缘缺了一小块,骑在打印字上。他问:“户名呢?转给谁了?”
女人捏着杯盖,吹开茶沫:“单子上没显示户名。这样,你先签,我回去让财务查。要真是账号录错,公司也不会赖你的。茶要凉了,你喝呀,这个是龙井,老板说今年的新茶。”
周启明端起杯子,茶水入口发涩。他没咽得很快,放下后把结算单折了一道,红章正好落在折痕上。“复印一份给我,原件你拿回去。字我今天不签。”
女人看了看那道折痕,伸手把纸抽回来,铺平,用杯底压住。“那就再坐五分钟。我给财务打电话,你别出声,他们听见你在旁边,有些话又不肯讲。”
女人把手机贴到耳边,拨了两次,第一遍没人接。第二遍通了,她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,李会计,我这边跟周师傅在谈。对,结算那笔……你帮我看一下,六月二十八号,尾号七三一九。”
电话里说了几句,她嗯了两声,抬眼看周启明,又转过身去。
靠墙那桌一直没说话的老蒋把帆布包拎到腿上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。“不用问了,我这里有。”
女人捂住话筒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我坐半天了,你没看见。”老蒋把纸推过来,指甲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,“那天公司账户一共出去两笔。我们六个人的工资没动,下午三点十七分,转了八万六。收款人叫陈晓蓉。”
周启明把流水拿过去。纸是银行柜台打的,右下角盖着业务章,日期和结算单上一样。用途一栏写着“劳务结算”,后面跟着一串对方账号。
女人还举着手机,脸色没怎么变,只问:“这个你从哪里拿的?”
“公司让我去银行补回单,我顺手复印的。陈晓蓉是谁,你比我清楚吧。”
电话那头似乎在叫她,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直接按掉。“老蒋,这种东西不能乱拿出来。再说,转给谁跟周师傅这笔是不是结过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不是一回事?”老蒋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刚才说同一天公账已经打了工资。现在公账没打,钱去了陈主任他姐账户。那张结算单上又不显示户名,你叫他签什么?”
柜台后面,老板停了下拇指,朝这边看了一眼,没插话。电热壶跳闸,盖子轻轻弹了一声。
女人把茶杯挪开,重新拿起结算单:“陈晓蓉是不是陈主任亲属,我不确认。公司业务来往多,财务摘要也可能填错。你们别凭一张流水就——”
“他姐以前来过项目部。”周启明说,“过年发礼盒,她来拿了两份。你当时也在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文件袋拉开,又合上。“行,那今天不签。我把两张都带回去核。”
周启明按住银行流水:“这个是老蒋的,你拍照。我的复印件,先给我。”
“店里没复印机。”
“那你手写一份,盖你们这个章。”
女人看着结算单上缺角的红章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“章不是我保管的。你这样弄,最后大家都难做。”
老蒋把笔放到桌上:“那就写收到异议,签你自己的名字。很快的,不耽误你。”
女人没接笔。她低头看了眼脚边,弯腰拎起那只深绿色茶盒。盒盖上印着金色的“明前”,边角已经磨白。她把里面两罐茶叶拿出来,又用指甲抠住底部的绒布,慢慢揭开。
下面压着一叠对折的纸。
老蒋的手还停在笔旁边。周启明看着她把纸展开,先露出来的是几页账册复印件,日期、凭证号、金额都用荧光笔划过,最末一栏写着“工资暂扣,冲抵陈项借款”。后面夹着一份补充合同,纸张比前几页厚,右下角除了公司章,还有陈主任的签名。
“这什么?”周启明伸手。
女人没松开:“看可以,别拿走。”
“陈项借款是谁的?”
“陈主任自己的。”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,“前年他给外面的供应商做担保,款收不回来。补充协议写的是,由项目部未结人工和奖金先行抵偿。财务账上没这么写,拆成了履约保证金、质量扣款,还有你们看到的陈晓蓉咨询费。”
老蒋把纸拉近一点,眯着眼逐行看。“全员?不是我们几个?”
“名单在附件。”
“附件呢?”
“我没拿到。账册上有总数,八十六万四千。”
周启明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,又放回去:“你早有这个,刚才还让我签结算单?”
女人把茶罐重新放进盒子,没有回答。
老蒋问: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
“别问这个。”
“那真假怎么认?”
“凭证号你们可以去对。合同章也可以验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今天本来只想把结算做掉。你们签了,财务那边就能把这批账平掉,我也不用再夹在里面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:“我们少拿钱,你好交差,是吧?”
“你别说得像我拿了你们的钱。我工资也压了三个月。”
“你工资多少?我们多少?”
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,擦了擦邻桌,低声说:“几位,声音稍微轻点,外面治安室有人。”
女人把复印件重新拢齐。周启明按住合同一角:“这个得留。”
“不能留原件。”
“那你现在拍给我们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,掏出手机,把文件一页页摊平。老蒋拿自己的杯子压住卷起的纸边,杯底渗出一圈浅褐色水印。
照片传完,周启明当场点开核对:“少一页,签字页前面那张。”
女人又拍了一张,发过去,随后抽回合同,装进茶盒夹层。
“结算单呢?”老蒋问。
她把两张单子从文件袋里取出来,当着他们的面,从中间撕开。纸没撕齐,她又对折一次,撕成四片,放进自己包里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公司会议室重新算。”她说,“陈主任会不会来,我保证不了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:“他不来,我们也到。你把账册带上,别又拿两罐茶过来。”
女人扣好茶盒,手搭在盒盖上:“茶不是送你们的。我自己买的。”
老蒋松开杯子,卷起的纸边慢慢翘回来。
“行,没人说要你的。”他说,“拿好,别落这儿。”
女人把茶盒抱到身前,没有坐。一直站在靠窗位置的男同事绕过椅背,像是想过来帮她提包,她抬了下手:“你就站那边。”
男同事停住,隔着桌子问:“照片都发了?”
“发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门边的主管往后退了两步,退进吧台里面。他刚才端出来的托盘还搁在咖啡机旁,糖包散了几袋。卷帘门只拉开底下一条缝,外面的光贴着地砖进来,照到一只压扁的纸杯。主管低头拨了拨收银机边上的充电线,没插,也没再问他们要不要续水。
桌上的账页没人收。周启明翻到其中一张,用指腹抹平折痕:“这几页你带走,还是我们拿?”
女人站在门口,肩膀抵着玻璃门:“复印件你们拿。原件我已经收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几页。”
“那是你们打印的。”
周启明看了一眼页脚,没出声,把纸按顺序摞起来。纸角沾到杯沿,拖出一道湿痕。他抽了张餐巾纸垫在下面,餐巾纸很薄,吸水后贴在桌面上。
老蒋端起茶喝了一口,马上放回去:“冷了。”
女人看着他的杯子:“冷了就别喝。”
“我没跟你说。”
“那你说给谁听?”
男同事在桌子另一边动了一下,椅脚蹭过地面,发出一声短响。他把手揣回夹克口袋:“好了,别弄了。门开不开?外头有人等。”
主管从吧台后抬起头:“卷帘门不能全开,刚才治安室说先这样。小门能走。”
他指了指侧面。那扇窄门被一把高脚凳挡住,女人没有让开,仍旧守在玻璃门前。周启明把账页夹进文件夹,桌上还剩两张没对齐的复印纸和三个杯子。茶汤已经发暗,杯沿留着一圈干到一半的渍。
“你先走。”女人对男同事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等他们收完。”
老蒋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推了推:“我们不用你等。”
主管站在咖啡机后面,手里捏着那根充电线。没人去搬高脚凳,卷帘门底下传进来一阵轮子滚过路面的声音,很快又没了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