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都知道
林梅把保温杯拧开,往两只一次性纸杯里各倒了半杯水。茶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龙井,碎末多,浮在水面上。她把一张对折的催缴单摊平,压到茶盘底下,只露出右上角的红字。调解室没有窗,排风扇转得慢,门上贴着“谈话中请勿打扰”。“先喝点,放久了更苦。”她把一杯推给周建明。
周建明没碰,低头拨弄纸杯外面的接缝:“我晓得你要讲什么。这个月兼职的钱还没结,对方说十五号,最晚二十号。结下来我先补两期,不会拖你。”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,又补了一句,“我又不是不管。”
林梅用指甲把催缴单从茶盘下抽出来。借款本金八万六千元,逾期六十七天,应还金额九万零四百三十二元,下面印着某消费金融公司的客服电话。她把单子转过去,手指按在金额上:“你上次说六万,后来又说七万二。八万六是哪一天借的?”
“周转呀。兼职要垫钱的,设备、押金,还有人家那边的费用。”周建明拿起纸杯吹了吹,茶叶贴到杯沿,他抿了一口就放下,“你不懂这个流程。钱回来就好了,催缴单都是机器发的,吓唬人。”
“什么兼职,做了四个月,合同没有,工资也没有。”林梅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服务站老师问我材料,我连你替谁做事都讲不清楚。建明,你今天就讲个名字,有那么难吗?”
周建明抽了两张纸巾,擦掉桌上一圈茶水:“不是不讲,是事情还没落定。你现在追着问,人家要是知道家里不同意,单子黄掉,前面垫的钱才真的没了。再给我半个月,十五号不行就二十号,我保证。”
林梅没接话。她把催缴单重新折好,这次没有压回茶盘,而是放到两人中间。纸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,排风扇响一下,停一下。周建明伸手去拿那张单子,她先用两根手指按住了纸角。
“你别动。”林梅说。
周建明的手停在桌边,食指上沾了一点茶水。他看了她一眼,往后靠了靠:“好,不动。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?”
林梅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截图,放到催缴单旁边。屏幕亮度很低,她调了两次才调上去。
“十二万,三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到账。八点零六分,一笔转走,十二万整。”她用指甲点了点收款人那一栏,“顾晓芸。谁?”
周建明没拿手机,只低头看着。排风扇又转起来,桌上那只纸杯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你查我流水?”
“共同账户,银行发到我邮箱的。以前你叫我别管,我就没管。”林梅把手机推过去,“你说设备、押金,一分钱没拆,全到一个人账上。设备也是她?押金也是她?”
“她是对接的人。”周建明说得很快,“公司那边走账不方便,先过她账户,这很正常。”
“公司叫什么?”
“不是跟你说了嘛,还没——”
“名字。”
周建明拿起纸杯,喝到一片茶叶,吐回杯里:“你现在咬住一个名字有什么用?我把人家讲出来,你是不是还要打电话?你这样弄,事情怎么做?”
林梅看着他:“号码我有。”
他的杯子顿了一下。
“转账附言下面有手机号。”林梅说,“我下午打过。她说她不认识什么设备,也没收过押金。她问我,你是不是周建明家里人。”
“她说气话的。”周建明把杯子放下,“前面有点分账没谈拢,她这个人就是——”
“她还说,十二万里有八万已经退给你了,分四次,转到你另外一张卡。剩下四万算你们一起做项目亏掉的。”林梅翻出另一张纸,压平,“那张卡尾号七一九六,我不知道。她倒知道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缝上磕了两下。周建明盯着那张纸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她给你看什么,你就信什么?”
“你给我看。”林梅说,“现在打开银行。八万在哪里?”
周建明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,又按灭:“卡里没有。钱周转掉了。”
“转去哪儿了?”
“几笔费用,我记不清。”
“那房贷呢?下周扣款。妈的护理费后天交。”林梅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桌面,“你不要再跟我说十五号、二十号。今天把卡和借款都列出来,我去找老师打印表格。”
“我说了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已经处理四个月了。”
周建明没再接。他把手机放到桌上,输入密码时输错了一次,清掉后重新按。林梅把催缴单展开,拿起服务站留下的圆珠笔,拧了两下,笔尖没有出来。
“按一下。”周建明低声说。
林梅按开笔,在纸背面写下“七一九六”,抬头等他。
周建明把手机推过去,银行页面还在转圈。林梅没碰,先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压在催缴单上。
“这个也列进去。”
袋子里是一份复印件,右上角订着社区法律咨询的登记回执。周建明只看了第一页,手指停在“连带责任保证人”那一栏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你抽屉最下面,旧报纸里面。原件我没拿,拍过了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林梅把合同转过来,点了点落款,“你看清楚。林梅。后面还有身份证号码。签字不是我签的。”
空调出风口响了一阵,桌角那只纸杯被吹得轻轻动。周建明往后靠,视线还落在复印件上。
“当时就是走个手续,老沈那边要用一下。不会让你承担的。”
“咨询老师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林梅抽出后面两页手写记录,“借款人还不上,担保人要一起还。对方已经逾期两个月。你跟我说不会承担,凭什么?”
“老沈手里有项目款,月底就到。”
“哪个月底?”
周建明抬头:“你不要这么讲话。”
“那我怎么讲?客气一点,钱就回来啦?”林梅把笔放下,笔杆滚到合同边上,“八万是你转给他的,还是替他还了?这份合同写的是三十万。还有没有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林梅拿起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画面里是合同最后一页,签字旁边按着红色指印。
“这个指印也不是我的。老师让我先确认你到底签了几份,再决定后面怎么处理。我今天来之前,已经把工资卡改成只进不出,房贷我单独存。妈的护理费我付。你那几张信用卡,别再从家里账户扣。”
周建明伸手去拿照片,林梅把手机收回来。
“你先别搞得这么难看。夫妻之间,至于吗?”
“名字用上去的时候,你没问我至不至于。”她在纸背面继续写,“老沈,八万;担保,三十万。日期呢?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几号?”
“记不住。”
“合同上是十二号。”林梅写完,把那行数字圈了一下,“你的手机给我,短信、贷款平台、信用卡,一样一样看。今天不弄完,谁也别先走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,问会议室还要不要续用。林梅隔着门说:“要的,再半小时。”随后把椅子往桌边拉近,点开手机上的计算器。
周建明没动,手机扣在掌心里,拇指压着侧边键。屏幕亮了一下,又黑下去。
“里面有单位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是都能给你看。”
“单位的你跳过去。银行短信先看。”
“林梅,你现在是不相信我,还是准备查到底?”
“都到这里了,你问这个没意思。”
桌上的茶已经凉透,杯口浮着一圈很薄的茶沫。窗外雨点密起来,敲在空调外机上,会议室里那点呼吸声很快被盖住。周建明把手机放下,没有推过去,只说解锁密码没变。
林梅拿起来,点进短信,搜索“借款”“还款”“逾期”。几条营销信息下面,露出两笔她没见过的扣款。她把金额抄到纸上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六千八,什么?”
“信用卡分期。”
“买什么了?”
“周转。”
“周转到哪里?”
周建明抬手揉了揉脸:“你别每一笔都问,问不清的。有些是拆来拆去。”
“那就先记着。”林梅低头写,“还有这个,一万二。”
“那个还掉了。”
“我问你用到哪里。”
他没接话,起身走到墙边,背靠着宣传栏。塑封纸上印着老年助餐的价目表,他肩膀挡住了“十元套餐”那一栏。
林梅继续往下翻。手机偶尔弹出工作群消息,她没点,直接划掉。桌中央摊着两份合同,纸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抬起,又落下。周建明看了几次,没有过来。
“老沈那八万,有转账记录吗?”
“现金。”
“谁给谁现金?”
“他给我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菜场口,那个卖茶叶的旁边。下雨天,具体哪天真不记得了。”
林梅把笔搁下:“你刚才还说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十一月是合同。拿钱可能晚几天,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不行。”
“那我怎么讲?我现在编个几号给你?”
门外传来拖椅子的声音,有人在走廊里关灯。周建明往门口看了一眼,林梅也看过去,谁都没去碰门把。
“你坐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
“手机还有一个支付软件没看。”
“你看吧,密码一样。”
林梅没有立刻拿手机。两个人隔着会议桌,各自贴着一面墙。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,合同横在中间,签字和红色指印都露着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