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兴西路熄灯后她才摊开那份检测报告
林岚把盖碗往旁边推了推，茶汤已经凉了一层，杯沿留着半圈浅褐色水迹。包间的门关着，墙纸接缝处翘起一小块，排风扇转起来有断续的摩擦声。她从帆布包里抽出透明文件袋，压在桌上，没有立刻打开。“这个茶怎么样？”周凯问。他端起闻香杯，低头嗅了一下，“老板说是去年的肉桂。我喝着也就那样，焙火有点重，是吧？”
林岚没接话。她解开文件袋，摊出一张采购报销单。单据日期是五月十七日，项目写着“展示区桌椅及灯具采购”，供应商为盛达办公用品，合同金额二十万六千四百元。她用指甲点了点下面那行数字：“原合同十二万六千四。这里多了八万。”
周凯看了一会儿，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两只小杯，动作没停。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“先别问这个。”林岚把纸转过去，“验收人是我。签名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不就是你签的？”
“我没验收过这批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五月十七号我在苏州，出差单你还帮我交过。这个‘岚’字最后一笔，我平时不这么写。”
周凯端起杯子，吹了两下，茶水其实已经不烫。他又把单据拉近，盯着签名看了几秒。“字像归像，也不能凭这个说什么。财务那边有时候赶流程，代签，你知道的。况且桌椅后来确实到了，三楼不是换了一批吗？”
林岚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复印件，压住报销单右下角。那是供应商出具的结算明细，十二万六千四百元，盖章日期相同。周凯捏着杯口转了半圈，笑了一下：“你准备得挺全。那你找我，是想让我认什么？”
“采购申请是你提的，报销单是你送财务的。”林岚重新给自己倒茶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我就想问问，这八万去哪儿了。还有，谁签的我的名字。”
周凯把茶喝完，杯子扣回竹制茶盘，杯底溅出的水顺着缝隙渗下去。他抽了张纸巾擦手，擦得很慢。“林岚，你先把茶喝了。单子放我这儿，我明天帮你问。别急着到处说，弄错了，大家都难看。”
林岚没接他的话。她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两张纸，一张是行政导出的原始考勤，带后台生成时间，另一张是交通卡行程记录。
“九月十七号，你记得吧？”
周凯看了她一眼，没动。
“报销单上写的签署时间，晚上七点四十。”她用指甲点了点那一栏，“我那天下午四点零八分打卡走的，班主任打电话，说我儿子在学校吐了。五点二十二分，我从常熟路进站，六点零三分在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站出站。末班回来是十一点以后，这里都有。”
周凯把考勤表拖过去。纸边沾到茶盘里的水，软了一小块。他低头看了很久，手指停在交通卡编号上。
“这个只能说明你不在公司。”
“对。我不在公司，所以七点四十不可能在三楼会议室签字。”林岚说，“那天急诊的缴费记录我也有，时间是七点三十六。你要看吗？”
隔壁桌有人挪椅子，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动。周凯抬手摸了摸后颈，纸巾被他揉成一团，搁在杯子旁边。
“单子不是我做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问是不是你做的。”
“流程走到我这里，签名已经有了。我当时……我也不可能每张都核对。财务催得很紧，供应商也在催款。”
“谁给你的？”
周凯端起空杯，发现里面没茶，又放下。“林岚，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桌椅到了，发票也是真的，差额可能是安装、运输，还有临时加项。明细没写清楚，不代表钱没地方去。”
林岚把结算明细翻到背面，露出装订在后面的报价附件。“运输和安装含在十二万六千四里。合同也是这个数。二十万六千四，是你送进去报的。”
周凯的脸绷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拿茶壶，壶已经空了，只倒出几滴，落在杯底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把原件还我。今天就还。再告诉我，签名是谁写的。”
“原件在财务，不在我手上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把单子放你这儿？”
周凯没回答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，屏幕亮着，连续跳出两条消息。他按灭屏幕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你孩子现在没事吧？”
“别问这个。”
“我就是随口问问。”他停了停，把湿掉的考勤表推回来，“给我一晚上。明天上午十点前，我打你电话。”
林岚把两张纸收回文件袋，只留下那张报销单复印件。“十点。过了我就直接去找财务。”
周凯盯着桌上的签名，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“知道了。你先别跟别人提，尤其别找老许。他这两天血压不好，事情一多又要去医院。”
林岚拉上文件袋的拉链。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林岚没起身。她把文件袋横放在腿上，从里面抽出手机，点开一段视频，推到周凯面前。
画面是咖啡馆里面那间小办公室，时间停在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四十二分。小陈站在打印机旁，手里拿着林岚交过的请假单。他把纸压在玻璃板上，先复印了一张，之后又把报销单垫在下面，对着灯来回挪位置。周凯看了十几秒，伸手要按暂停。
林岚把手机拿了回来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
“这个能说明什么？他复印东西，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？”林岚看着他，“请假单为什么在他手里？那天我是交给你的。还有，他拿空白报销单对签名位置，也正常？”
周凯靠回椅背，脸上那点绷着的劲松了，像是懒得再撑。他端起空杯，送到嘴边才发现没茶，又放下。
“你哪来的视频？”
“店里备份。那天值班的小姑娘记得他。他说机器坏了，让她帮忙调过深浅，还留了微信，说以后公司团购咖啡找他。”
“她看清楚了？”
“她愿意实名写情况。你要不要我现在叫她进来？”
周凯往紧闭的门上看了一眼。“人还在店里？”
“在前台。”
他手指停在桌面上，隔了几秒才说：“林岚，这事没必要弄成这样。小陈可能就是帮财务补材料，流程上——”
“别跟我说流程。谁让他复印的，谁让他照着签的，你说名字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问他。”
林岚解锁手机，找到联系人。周凯立刻压住她的手腕，力气不重，掌心却全是汗。
“你先等等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周凯松开，拿纸巾擦了擦手，声音更低：“老许让补的。单子差一个签字，款已经走了，退不回来。他说先把账平掉，月底再调。”
“你也在？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我问你在不在。”
周凯抿了下嘴：“在。”
林岚把视频拖到最后。画面里，周凯从门外进来，站在小陈身后看了几秒，还伸手替他扶正了那张报销单。
她将手机扣在桌上。“原件今晚拿来。不是明天十点。”
“财务已经下班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原件在财务，现在最好真在。”
周凯盯着她，拿起手机拨号。电话响了很久，他清了清嗓子：“喂，吴姐，还没走吧？有份单子，我现在过来拿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，周凯把手机贴紧耳朵，侧过身去。
“不是，我知道你下班了。就拿一下，拍照不行，林总要看原件……对，她现在就在。你别问了，哪一柜？我自己翻可以吗？”
他听了一会儿，抬手捏住鼻梁。
“行，那你把门禁发我。嗯，知道。”
通话断掉后，屏幕还亮着。周凯没有马上收起来，站在玻璃门旁边回了两条消息，手指敲得很快。门外有人推着装脏杯子的车经过，轮子在地板接缝处卡了一下，杯碟跟着撞出几声。
林岚坐回靠墙的位置，把那张单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，平放在桌面中央。纸边沾过水，微微翘起。她没再碰手机，只端起盖碗，揭开盖子看了看。茶汤已经发暗，叶底贴在碗壁上。
“还喝吗？”周凯问。
林岚把盖子合回去。“你要喝自己倒。”
公道杯里剩了小半杯，早就凉透。周凯走近一步，手伸到茶盘上方，又停住，最后只拿了自己的杯子。他回到门边，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没咽得很顺。
“吴姐说钥匙在前台，我过去拿。”
“电话开着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拿单子的时候，电话别挂。”
周凯看着桌上那张纸：“你觉得我会换一份？”
林岚没有接。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，杯底留下一圈湿印，随后拖过最靠门的椅子坐下。椅脚擦过地砖，声音很长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和半扇玻璃门。空调出风口偶尔震一下，茶盘下面积着一层薄水，顺着排水管慢慢往废水桶里滴。周凯低头翻消息，林岚重新打开视频，把进度条停在他扶正单据的那一帧。
他抬眼看见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：“这个角度，看着是挺像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算了。”
玻璃门上方的监控指示灯闪了一下。林岚把手机靠在茶叶罐边，屏幕朝着周凯。桌面中央，那张单据压着文件夹的一角，谁也没有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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