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职路菜场口的人都在等那笔清算款
清晨的高架车灯还没散尽,长宁区金融楼群的玻璃幕墙已经把天光折成一片冷白。菜市场入口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来,鱼腥、葱味和刚出锅的生煎热气混在一起,顺着弄堂口往外涌。卖菜的阿姨把塑料筐往旁边一挪,正好压住一张皱掉的招聘启事。“脚不要踩上去呀。”林妍弯腰把纸抽出来,拍了拍上面的泥,“人家招行政,不是招踩踏专员。”
“侬倒是看得细。”摊主顾阿婆拎着一把青菜,朝她看了一眼,“昨天讲去面试,今朝又来帮忙?公司关门了?”
林妍没接话,把启事贴到墙上。纸上写着“熟悉办公软件,沟通能力强,有相关经验者优先”,她盯着“优先”两个字看了几秒,转身去便利店买水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信用卡还款提醒,金额不大,时间却像钉子一样,扎在她眼前。
便利店门口坐着三个熟面孔。修鞋的老陆抱着保温杯,社区团购的赵姐在剥茶叶蛋,还有直播间剪辑师陈骁,黑眼圈一直拖到下巴。他们身边放着一只搪瓷壶和几只玻璃杯,陈骁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里是一串转账记录。
墙上那块蓝底门牌写着:求职路求职路老弄堂182号。门牌下方的水泥台被擦得发白,赵姐招呼林妍坐过去,顺手给她倒了半杯茶。她本来只想歇口气,没想到刚坐下,顾阿婆已经隔着菜摊喊起来:“小林,侬跟那个小周到底啥情况?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他拿着纸箱搬出去。”。
陈骁抬头,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赵姐把茶叶蛋壳捏得咔嚓响,笑得有些勉强:“年轻人分分合合,哪能天天问得像查户口。”
“我问一句也不行?”顾阿婆把青菜往秤上一放,“他上个月还跟我讲,尾款一到就把欠我的菜钱结清。今朝人没了,电话也不接,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,”。
林妍握着杯子,杯壁的热气慢慢散掉。小周是她合租的男朋友周恺,两个人在这地方住了八个月。前几天他还说剪辑项目出了点问题,客户拖款,等钱一到就补房租。她没想到他已经开始向卖菜的借钱,更没想到这件事会在清早的菜市场入口被人摊开来说。
“他只是去外面住几天。”她说,“跟顾阿婆的钱没有关系,我会想办法还。”
“侬想什么办法?”顾阿婆立刻接上,“侬自己也在找工作呀。上礼拜不是还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公司?两个人的房租、水电、账单,靠一句想办法就能顶过去?”
林妍脸上热了一下。赵姐赶紧打圆场:“阿婆,年轻人面子薄,大家坐下来慢慢讲。再说小周也不是那种赖账的人,他以前不是帮你修过收银机嘛。”。
“修收银机是修收银机,欠钱是欠钱。”顾阿婆把秤砣往下一压,“修得再专业,也不能当钞票用。”
陈骁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睛。他把手机朝桌上一放:“顾阿婆,侬这句话讲得对。可是有些人拿了钱,不是用来交房租的。”。
林妍转过脸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陈骁把手机收回去,“我只是提醒你,别替人担保,也别替人解释。上个月那场直播,剪辑费还压在我这里,他跟我说客户没结尾款。后来我才晓得,钱早就到账了。”。
赵姐皱眉:“你讲清楚点,不要一半一半吊胃口。”
陈骁的下颌绷紧了。他在那家小直播公司做了三年,平时接单、剪片、对账,什么都干,工资却总比合同上少一截。前晚他从后台看到一笔六千八的项目款,付款方写得清清楚楚,收款账户却不是公司的公账。
“那笔钱进了小周的卡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的猜测,银行流水我看过。客户说转给负责对接的人,站长也说是小周临时垫付。可项目结束以后,我一分钱没拿到。”。
菜市场里传来剁骨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闷地落在水泥地上。林妍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近,像有人在胸口慢慢敲门。她想起周恺最近换了手机,旧手机裂屏却一直留在抽屉里;想起他半夜接电话时走到落地窗前,压低声音说“马上就能周转过来”;还想起上周他突然问她银行卡密码是不是生日。
“你凭什么看他的流水?”林妍问。
“我没看他的,是公司财务发给我的。”陈骁说,“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那份。站长说大家都是朋友,先等等。等到现在,朋友变成我来背锅。”。
赵姐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在纸巾上,语气也冷下来:“陈骁,侬也别把话讲绝了。小周说过,他是在外面接单,帮人做账号,赚点辛苦钱。”
“那叫捞分,不叫辛苦钱。”陈骁盯着林妍,“他拿公司的资源接私活,还把分成压着不给,侬晓得伐?”
林妍没回答。她忽然想起周恺前些日子给她买过两盒鳗鱼饭,说是客户送的,后来又在她问起价格时含糊地说“团购便宜”。那晚他们坐在落地窗前分着吃,江景被雾气遮住,他低头刷手机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她当时只觉得他终于有了点起色,甚至替他松了口气。
顾阿婆看她沉默,以为她还在替周恺遮掩,语气更硬:“小林,侬不要跟我讲不知道。昨天他来拿东西,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只黑色文件袋。我说没看见,他还发脾气。那里面是不是有借条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。
“文件袋在我那里。”林妍轻声说。
几个人都安静下来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折了角的牛皮纸袋,里面是周恺让她保管的租房合同、项目报价单,还有两张手写借条。顾阿婆伸手要拿,她却没有立刻递过去,只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,看见借款人一栏写着周恺的名字,金额是四千二,日期就在两周前。
“这不是顾阿婆的。”陈骁说。
“是我的。”赵姐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说母亲住院,先借两千,月底还。我没想到还借过别人,”。
顾阿婆一听,脸色变了:“侬也借给他了?”
“我以为他只是暂时周转。”赵姐抿了抿嘴,“他讲得很像真的,连医院缴费单都有。”
林妍把借条重新塞回袋里,手指发僵。她一直以为周恺只是欠房租,最多是项目没拿到钱,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他已经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找遍。那些金额单看都不算大,加在一起,却像一根绳子,慢慢勒紧每个人的日子。
便利店里传出微波炉加热的提示音。陈骁站起来,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晚八点,调解室见。公司财务、站长,还有他本人,全部要到。侬如果还想替他讲好话,就把那只文件袋也带来。”。
“他不会去的。”林妍说。
“那我就去他母亲住的医院找。”陈骁看着她,“我不怕难看。我的房租也是钱,我不是来陪侬们演体面的。”。
顾阿婆把秤上的青菜装进袋子,朝林妍推过去:“拿回去烧点吃。人跑了,账还在,肚皮总归不能空着。”
林妍没有接。她低头看手机,周恺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六个字:别听他们乱讲,等我。随后又跳出一条银行提醒,显示她的账户刚刚转出三千元,收款方是一个陌生名字。
她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有动。那笔钱不是她转的,支付密码却是他们刚搬来时共同设下的旧日密码。菜市场入口人声重新热闹起来,塑料袋摩擦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辆喇叭声混在一起,把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盖住。直到赵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才抬起头,把那条提醒递给陈骁看。
陈骁看完,脸色比刚才更沉:“现在不是他欠多少的问题了。”
林妍收紧手指:“我知道。”
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场雨还在路上。她把牛皮纸袋放回包里,第一次没有替周恺找理由,只对陈骁说:“今晚我会带东西过去。但在那之前,我要先找到他,”。
弄堂口新贴的居民公约被风吹得卷起一角,红底白字里写着“不得擅自组织收费活动”。林妍站在公告栏旁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已经暗下去。赵姐拎着一兜青菜,脸色发白,陈骁靠在消防栓边上,没再催她。
网格员吴阿姨从里头出来,看到这阵势,先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:“有话归有话,声音轻一点。小孩放学要从这里过的。”
卖熟食的老张娘子忍了半天,先开了口:“昨天下午,在求职路求职路老弄堂182号,周恺叫我们几个人过去品茶闲聊,说是有个做短视频带货的路子,先凑点场地费,之后谁家有生意都能挂进去。赵姐摊子上那几张图,还是他拍的。”
赵姐的手一下抓紧塑料袋,菜叶从袋口露出来,沾着水:“我不是要发财。我男人腰不好,儿子下半年要交培训费,他讲只要先垫一笔,过两个礼拜就能回本。我给了一千二,还是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。”。
“我给了八百。”老张娘子接上去,“他说是找人剪片子、投流。我不懂这些,可他每样讲得蛮像样,还拿林妍的名字担保,说她账上走过的钱,肯定清清楚楚。”。
林妍抬起头,声音不高:“我没担保过,也不知道你们给过钱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有人看赵姐,有人看陈骁,像是突然把前两天那些含糊的传言重新拎到了光底下。吴阿姨皱起眉,正要问明白,巷子另一头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。周恺摘下头盔,外套肩头湿了一片,看到林妍时,脚步明显顿住。
“你手机怎么关机?”林妍问。
周恺没有立刻答,目光掠过那几张熟脸,低声说:“你们怎么都在?”
赵姐往前一步:“钱呢?”
“什么钱?”
“不要装了。”赵姐的嗓门猛地提起来,“你昨天还在群里发鳗鱼饭,讲自己接了大单,今天就说没钱?我那一千二,到底进了哪里?”
周恺的脸绷住了:“那是我自己的钱,跟你们没关系。你们交的我一分没动,项目没落地,钱还在。”
陈骁把手机递到他面前,屏幕上是那笔转账提醒:“三千,从她卡里出去,收款人陆志强。你说没动钱,先解释这个。”
周恺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动。雨前的空气黏在皮肤上,巷口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压过积水,哗地一声,又很快远了。
“陆志强是我以前的站长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欠他的,拖了两个月。他催得急,我妈那边又刚垫过药费。我本来想等这边的尾款下来补上,没想到——”。
“没想到什么?”林妍打断他,“没想到我会看见?”
周恺抬眼看她,声音低了下去:“密码是以前一起设的,我当时急昏头了。就三千,我会还。”
“你拿她的卡还自己的债,还叫急昏头?”陈骁冷笑了一下,“周恺,你那点剪辑活,做得再专业,也不是拿别人身份替你兜底。你要是缺钱,开口借;你现在这样,是把人往坑里推。”
周恺的脸色一下沉下来:“你少站着讲风凉话。你以为你给人介绍两个面试,就是救命恩人?你们一个个盯着我,是不是觉得我穷,就肯定在捞分?”
“我没说你穷。”赵姐说,“我只问我的钱去哪了。你当初讲得那么好听,还说林妍会帮忙看账。现在她自己都被你划走钱,我们凭什么再信你?”。
旁边几个原本只围着看的人也开始低声议论。老张娘子说自己转的是给一个个人收款码,另一个做家政的阿琴翻出聊天记录,里面周恺承诺“下周统一返还”,日期正好是今天。吴阿姨听到这里,把登记本重新打开,挨个记下姓名和数额。
周恺烦躁地抹了把脸:“钱不在我手上。我拿去补了设备押金,还有一部分做了样片。陆志强那边,我会自己想办法。”。
“那就是不在了。”林妍说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把最后一层遮着的布掀开。周恺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瞬的慌乱,随后又硬撑起来:“我没想骗你。我本来今天就准备找你说,”。
“所以你发那句‘等我’,是等你先把账圆好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。
吴阿姨合上本子,语气平静了些:“这不是弄堂里吵两句能解决的。赵姐她们的钱,数目不大,对各家都不是小事。林小姐这边涉及账户转款,你们先去银行把流水拉出来,必要的话,带着记录去说明情况。谁都别删聊天,别换号码,”。
赵姐抹了把眼角,没哭,只把那袋青菜换了只手拎。她原先还想替周恺说两句,这会儿却往林妍身边站近了一点:“你先顾好你自己。我的钱,我跟他算,”。
陈骁看了林妍一眼:“银行五点前还能办。你要去,我陪你。”
周恺像是想伸手拉她,手抬到一半又停住:“林妍,我真会还。给我几天。”
林妍把手机装回包里,没有再问他为什么,也没有说好。巷子上方终于落下一阵雨,先是稀疏几滴,打在公告栏的塑料膜上,声音很脆。她绕开他,和陈骁往路口走去。赵姐站在原地,看着周恺,塑料袋里的青菜被雨水一点点打湿。
银行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,林妍坐在叫号机旁边,湿掉的袖口贴在手臂上,一直没干透。窗口里的人把流水一页页打出来,蓝黑色的数字挤在纸上,从去年冬天开始,有几笔小额转出,金额不大,间隔却很密。
工作人员把其中两笔圈出来,问她是否认识收款人。林妍看着那两个昵称,一个叫“阿成修车”,一个叫“老陆家常菜”,都不是她通讯录里的人。她想了半天,才记起自己旧手机曾放在合租房客厅充电,支付密码也是周恺替她改过一次,说是原来的太简单。
陈骁站在她后面,没插话。等工作人员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,他才低声说:“先把能补的补齐。卡先冻住,手机号也去改一下。其他事情,慢慢来,”。
林妍点了点头。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求职路老弄堂182号门口,几个人坐在小桌边品茶闲聊,赵姐还说周恺心细,连她买菜差几块钱都肯垫。茶壶里漂着两片泡开的叶子,谁也没觉得那是个要出事的下午。
三天后,赵姐拿着一只旧保温杯来找林妍。她刚从医院出来,杯子里装的是给母亲留的白粥。老太太腰椎旧病发了,急诊开了检查单,卡里的钱却只够先付一部分。赵姐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他转了两千,说剩下的下个月结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“我问他钱到底去哪了,他说之前给短视频站长垫过场地费,还给人买过鳗鱼饭、烟酒,都是为了混关系。讲得头头是道,”。
陈骁看了一眼转账记录,脸色沉下来:“账能讲得这么细,倒蛮专业。可他拿别人账户周转,叫不叫周转,不是他自己说了算。”
赵姐把手机收回去,拧紧杯盖:“他还说没想捞分,就是手头紧,拆东墙补西墙。谁手头不紧?我这个月菜摊的摊位费还没着落呢。”
周恺是在傍晚来的。他没进楼,只站在社区服务站外面的遮雨棚下,鞋边沾着泥,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些。服务站的玻璃门里贴着招聘信息,护工、保洁、夜班分拣员,红纸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林妍出来倒水,正好碰见他。他像是等了很久,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,里面有八百块现金,还有一张写了日期的借条。
“我去货运仓试工了,日结。”他说,“下周能拿第一笔,赵姐那边的尾款,我先还。你的,我也认,”。
林妍没有接信封,只问:“那些收款人是谁?”
周恺靠着栏杆,隔了几秒才说:“有的是我借的,有的是替别人刷的单。我本来想等工资到账,把窟窿填平。后来越填越多,”。
“你用我的卡,不是填窟窿。”她说,“是把我也推进去。”
他说不出话。急诊入口有人推着轮椅过去,轮子压过地上的积水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。赵姐从里面出来,看到周恺,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骂他,只把借条拿过去看了看。
“字写清楚,身份证号也补上。”她说,“别再给我讲什么以后。下个月哪天,多少钱,写下来。”。
周恺低头照着她说的补字。陈骁从服务站窗口拿了两张登记表,一张递给林妍,一张留给赵姐。赵姐看见上面“临时就业登记”几个字,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。
“我不登记了,早市还要去。”她说,“倒是你们,能做就做,别挑得太厉害。”
林妍把表格折好放进包里。天已经黑下来,急诊大楼的灯一层层亮着,窗口里有人挂水,有人打电话,有人抱着检查单跑过走廊。周恺仍站在棚下,捏着那支借来的笔,半天没有离开。
赵姐拎起保温杯,往门诊那头走。林妍跟着陈骁穿过马路,路边摊刚把热豆浆摆出来,蒸汽贴着玻璃柜往上冒。她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卡片变更提醒。
她看完,按灭屏幕,把伞往陈骁那边偏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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