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储区菜场口的人都等着那张假合同作废
雨水顺着遮阳棚的铁皮边缘往下淌,滴在泡沫箱上,敲得一下一下发空。黄浦区连着下了三天雨,墙根的青苔发黑,运菜的小三轮从水洼里压过去,泥点溅到摊主的胶鞋帮上。市场刚开半扇卷帘门,卖鸡蛋的阿凤已经在骂送货的,说他少了两板,偏又拿一张湿透的单子来对账。菜场入口斜对面有家小便利店,门口摆着热豆浆和茶叶蛋,老板娘许美珍把零钱盒搁在收银台里头,耳朵却一直朝外竖着。她看见郭师傅从仓库方向过来,夹着一只旧文件袋,裤脚溅满水,便喊他:“老郭,你总算来了。阿娟刚才问你三遍,说你拿了她的账本不肯还。”。
郭师傅没进店,只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:“她要账本做啥?上头都是她自家记的,谁欠她一杯茶钱、谁顺手拿过一包纸巾,写得比银行流水还细。她现在逢人就讲我借她钱,真是开大兴。”
靠在门边剥毛豆的周阿姨抬起头,手指上沾着一层薄皮:“不是借钱,是你上个月让她帮忙垫了仓库的电费。五百八十块,讲好发工资就还。人家男人动手术,家里等着配药,你倒好,电话也不接。”。
“我哪能不接?仓库这个月账没结下来,我也难做人。”郭师傅说着,脸色有点发青,“再讲,那是商业往来,不是她嘴里讲得像我骗了她一样。”
这话刚落,阿娟便从水产摊后头走出来。她四十多岁,头发随便扎着,袖口湿了一大片,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,一只是青菜,一只是打包好的冷饭。她盯住郭师傅,先没开口,走近了才说:“你要是早讲一句没钱,我也不会堵你。你把我微信删掉,叫我怎么想?”。
郭师傅避开她的眼睛:“删错了。手机给外甥拿去打游戏,他木知木觉,按来按去——”
“你外甥倒是蛮会挑时候。”阿娟把袋子搁到台阶上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旁边的讨价还价声,“你上礼拜不是还带人到仓储区仓储区老弄堂640号,说是品茶闲聊?那天我看见你扫码收了一笔两千块。你跟我讲,钱呢?”
便利店里一下静了些。许美珍低头擦柜台,擦了半天还在同一块地方。郭师傅的手指捏紧文件袋边角,纸壳被捏出一道白印。他说那笔钱是替人收的货款,隔天就转走了。阿娟冷笑:“替谁收?你倒把名字讲出来。”。
这时,刚从夜班下来的小陆撑着伞挤进人群。他在附近一家直播公司做场控,眼下乌青,肩上还背着电脑包。他原本只想买包烟,听见“货款”两个字,脚步却顿住了:“郭叔,那两千是不是我姐给你的?她说你认识仓库负责人,能帮她把拖欠的工资要回来。”。
郭师傅愣了半秒,随即说:“你姐那是咨询费,事情我在跑。”
小陆的脸涨红了:“你那天不是讲不要钱?你说先帮她看看材料,大家都是熟人。她把最后一点房租都转给你了,你现在倒说咨询费?我姐又不是你家店员,凭啥替你贴钱还要听你摆布?”
阿娟看向小陆,像是第一次知道那笔钱还有别的来路。郭师傅嘴唇动了动,终于把文件袋放到便利店的冰柜上:“里面有几张单子,你们自己看。我没有拿她的钱去填窟窿,可这件事,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。”。
雨还在下,市场里有人吆喝鲫鱼便宜卖,有人拖着板车从他们身后过去。阿娟没有立刻去拿那只文件袋,只把冷饭袋提回手里。塑料袋勒进她发白的手指,里面的汤汁晃了一下,贴着袋底慢慢渗开。
阿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沿着积水的路边走到新建路的弄堂口。这里刚拆过一排违建,墙根还堆着碎砖,雨水从锈掉的空调架上滴下来。小陆跟在她后头,鞋底沾着菜叶和泥,几次想开口,都忍住了。
郭师傅晚了十来分钟才到,撑一把旧黑伞,裤脚湿到小腿。他身边还跟着蔡阿姨,市场里卖干货的,平常同阿娟点头最勤。弄堂对面的小面馆已经收了半扇门,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葱,眼睛却一直朝他们这里瞟。
阿娟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,纸角被雨气洇得发软。一张是她的转账记录,附言写着“先垫一下”;一张是郭师傅给物流档口开的小收据,收款人却不是他,是仓储区的许老板。金额正好少了两百。
“这两百呢?”小陆先问。
郭师傅说:“我跑了两趟车,打印、复印,还有给人家送材料,总归有点费用。”
“你跑材料,为什么钱直接进许老板的账?”阿娟抬起头,声音不高,“你跟我讲,是帮我把欠的三个月工资要回来。”
许老板从路口那头走来,手里夹着烟,走近了才看见郭师傅,脸色一沉:“我就晓得要找到我头上。那笔钱是他给你做担保,讲你肯回来做夜班理货,先把老账压一压。我哪里知道你们当中还有这种讲法。”。
小陆一把把文件袋抢过去:“我姐什么时候答应回去做夜班?她身体都没好,前头直播公司拖她工资,后头你们又让她搬货,拿她当什么?店员啊?”
许老板把烟摁在墙上,没发火,只是说:“小兄弟,话不要说得难听。她去年借住在那边,房租、水电、吃饭,哪样不是账?我没追到她家门口,已经算给郭师傅面子。商业往来,白纸黑字摆在这里,讲不清就去调解。”。
蔡阿姨一直没插嘴,这时从塑料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看了看收据上的日期。“这个日子不对。”她说,“阿娟转钱是周三晚上,第二天她来我摊头借五十块买药。郭师傅,你那时候明明说钱还在你手里,等许老板签字才动。”。
郭师傅的伞尖往地上一顿,水珠溅到裤脚上。“我也没讲错,事情没落定,钱就是暂时压着。许老板不肯签字,我只能先把担保做进去,不然她那份工资单连门都递不进去。”。
“你拿我的钱做你的担保,问过我没有?”阿娟说。
这句话一出来,弄堂口安静了一下。面馆老板娘把葱根丢进盆里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郭师傅望着她,脸上的硬气一点点退下去。“我以为你会答应。你那天在仓储区仓储区老弄堂640号,我摆了茶具,大家不过是品茶闲聊,你说只要能把工资拿回来,苦点累点都能做。我不是要害你,”。
“我说的是找工作,不是拿我的钱替你填人情。”阿娟把湿掉的转账单摊在墙边的水泥台上,“你后来又讲不要钱,讲先看材料。你要是真觉得是咨询费,就该一开始讲清楚,不该让我弟弟去催房租的时候才晓得。”。
小陆红着眼睛说:“你总归开大兴,说自己认识这个、认识那个,事情一到最后,就是我们自己认账。我姐木知木觉,不代表她好骗。”
“你说谁木知木觉?”阿娟忽然转过脸。
小陆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。”她把纸一张张收回去,“我只是没别的办法。房东催,妈妈的药不能断,工资要不回来,夜班我也想过做。可我不能每次都靠别人替我决定,决定完了再叫我体谅。”。
许老板咳了一声,像是不愿再卷进姐弟间的话。“那就这样。担保那笔钱我可以退,但老账照旧。她要不要回来上班,明天给我一句准话。工资的事,我把原来的考勤再翻一翻,有多少算多少,不会替直播公司背。”。
郭师傅抬头看他:“那两百你先退给她,路费我自己认。”
许老板冷笑了一下,到底掏出手机,问阿娟要账号。雨小了些,巷子里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贴上墙,又慢慢鼓起来。阿娟报完数字,没有看郭师傅,只对小陆说:“你先回去,把房东那边稳一晚。明天我去调解,你不用请假,”。
小陆想说什么,终究只“哦”了一声。
郭师傅站在原地,伞还撑着。蔡阿姨把老花镜收回袋里,经过他身边时说:“做人做事,帮忙是帮忙,账是账。你这回,弄混了,”。
他没有辩解。弄堂口的水流顺着砖缝往低处淌,带走几片碎菜叶,也带不走那几张已经被人看过的旧单子。
阿娟的手机在湿漉漉的掌心里震了一下。到账两百,附言只有四个字:路费退回。她把屏幕按黑,没同小陆说什么,只把伞递给他,自己拎起那只装着考勤表和旧欠条的文件袋。
第二天下午,雨停了,菜市场入口的泡沫箱堆到路边,送货的小三轮一辆接一辆倒车。几个人绕过装卸区,到了蛛网纹路附近的社区服务站。门口贴着防诈骗宣传单,玻璃上留着去年撕春联时的胶印。蔡阿姨已经坐在里面,保温杯压着一张空白调解记录。
负责接待的周社工把资料一份份摊开。小陆原先在那家直播公司做场控,考勤上有十一天,许老板承认其中九天,只肯按临时工算。阿娟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,说工资可以按实际日子结,但当初扣掉的所谓培训费,没有收据,也没合同,不能一句“行业规矩”就算过去。
许老板靠在塑料椅上,脸色比墙上的白漆还灰:“我又不是不付。公司这阵子回款慢,先给一半,月底补齐。大家本来就是商业往来,何必搞得像我存心坑人。”。
“商业往来也要有个来去。”阿娟看着他,“你叫他晚上播到一点,第二天照样来搬器材;钱到要算的时候,又说他是自己跟着学。你不要开大兴,话讲出去总归要落纸头。”。
许老板抿了抿嘴,没接。郭师傅坐在旁边,一直低头捻着裤缝。他今天没带伞,头发洗过,领口却还是皱的。周社工问到那笔两百时,他抬起头,说钱已经退了,自己也愿意把前后经过写下来。说到当初在仓储区老弄堂640号品茶闲聊,他听别人提了一嘴有个招工名额,便替小陆去问,后来事情越传越偏,才让阿娟以为他从中收了好处。
小陆忽然开口:“郭师傅是好心,但他一直木知木觉,人家讲什么他就信什么。那天许老板叫我先交钱,他还劝我,说进去了慢慢做,总有出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我也急,房租快到期,才会觉得什么路都能试。”。
阿娟把手里的笔放下:“急归急,以后钱要交到哪里,先问一句凭什么。郭师傅,你也一样。帮人介绍事情,不是替人担保。你把自己弄进来,人家倒好,转头说不关他的事。”。
郭师傅脸上有点挂不住,朝许老板望过去。许老板被看得烦了,拿起桌上的计算器,重新按了一遍,最后同意当场转一千二,剩下六百八写进调解单,约定下月十号前付清。阿娟没替小陆签字,让他自己把名字写上去。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在生活里留证据。
出门时,服务站隔壁小卖部的店员正搬矿泉水,见他们出来,顺嘴问蔡阿姨要不要带两瓶。蔡阿姨摆摆手,说家里还有。许老板先走了,鞋跟踩过门口一小摊积水,没回头。郭师傅留在台阶下,像是想跟阿娟说句什么,最后只问:“你妈的药,够不够?”。
“够一个礼拜。”阿娟说,“后头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傍晚的市场又热闹起来,鱼摊开始冲地,污水带着鳞片往下水口跑。小陆去对面取修好的手机,阿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。风从仓库之间穿过来,吹得门口那张宣传单哗啦响,她抬手压了一下,随后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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