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nghaifawen 发表于 2026-8-12 06:48:24

菜场口那群失业的人还在喝茶

在上海的街头,发生了一件毫无体面可言的琐事。
黄浦江畔的静安区,严格说隔着高架和几条旧街,江风吹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水汽,只剩下早高峰留下的灰尘味。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着一层白光,拐进小路,便是菜场卸货的后门,鱼腥气、葱姜气和便利店热柜里的关东煮味道搅在一起,倒比写字楼前那股消毒水味更实在。
菜场入口对着职场失业职场失业老弄堂1203号,门洞上方的数字掉了一半漆。顾苗站在卖鸡蛋的摊位边,帆布包压在膝头,里面装着刚从原公司带出来的纸箱标签、半本没写完的会议记录,还有一只裂了边的手机。她穿着一件去年买的灰色大衣,袖口洗得发毛,看起来不像来买菜,倒像下班路上临时停一停。
摊主周阿姨把一板鸡蛋递给客人,目光往顾苗身上扫一扫:“侬公司真没了?前阵子不是还讲搬去静安寺那边,做啥品牌升级。”
“人没了,公司还在。”顾苗说,“部门撤掉,叫我们签协商书。给三个月工资,算是客气,”。
旁边挑青菜的桑慧抬起头。她从前在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做招聘,去年年底也被裁了,现在帮表姐在社区团购群里接单。她把菜叶上的水甩了甩,压低声音:“三个月已经不算差。我们那批人,老板晚上九点发邮件,第二天保安就把工牌收掉,弄到后头一锅烂糊三鲜汤,谁都讲不清谁该拿多少。”。
周阿姨撇嘴:“讲是讲得蛮轻巧。房贷、老人、孩子,哪样不是钞票?你们这些白领以前嫌菜场吵,现在倒天天来这里坐。”
“不是坐。”顾苗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,“这里手机信号好,外卖骑手多,快递也方便。”
这话一出来,几个人都没接。周阿姨知道她丈夫程建国跑同城货运,近两个月单子少得厉害;也知道顾苗结婚七年,还在还那套两居室的贷款。菜场门口最不缺消息,一家人饭桌上少了块肉,都能在隔天上午传成夫妻要卖房。
便利店老板阿伟从门里探出头:“顾小姐,昨天那个韩老师又来找你,留了张名片。他说你们礼拜三在里面品茶闲聊,谈得蛮投机,叫我看到你就转交。”
他把名片夹在两根手指里,递得很客气。卡片印得漂亮,烫金字写着“职业转型顾问”,背面还有一串小程序二维码。顾苗没马上接,桑慧先把手里的青菜放下,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眼。
“韩志远?”她问。
“对,就那个戴眼镜、讲话斯斯文文的。”阿伟说,“还买了两包中华,发给送货的小伙子。”
顾苗把名片塞进包里:“他是程建国以前的客户,说有个直播公司的运营岗,问我要不要去试试。”
周阿姨马上接话:“我就讲嘛,侬老公路子蛮多的。这个年头,有人肯帮你搭桥,总归是好事情。”
桑慧的脸色却沉下来。“运营岗是不是先交培训费?是不是讲三个月以后给保底,再按带货流水分成?”
顾苗怔住:“他说要交八千八,说是设备、课程和账号押金。程建国说先借给我,等做起来再还。”
“八千八?”桑慧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上个月帮人看过一样的合同。公司地址一天换三次,直播间倒是有,主播全是临时拉来的。做到后来,货卖不动,钱也退不回来。侬这不是找工作,是替人家扛木梢。”。
周阿姨不爱听这话:“哪有你讲得这样吓人?顾苗现在没工作,难道家里躺着?总要给自己一次机会。做得不好再还汤,谁一开始就会做直播。”
“机会不是拿借来的钱去买。”桑慧说,“更何况钱是不是借来的,还两讲。”
顾苗抬头看她。菜场里有人喊着要半斤肉糜,电子秤滴滴响,门口一辆电瓶车按了两声喇叭。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看自己,连水产摊那几条张嘴的鲈鱼也像听见了什么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桑慧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,没递过去,只举在两人之间。那是一个转账记录,收款方叫“海棠数字传媒服务部”,金额八千八百元,转账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七分。付款人不是顾苗,也不是程建国,而是顾苗的妹妹顾蓉。
“顾蓉早上找过我。”桑慧说,“她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公司。她以为姐夫是在替你找路,后来发现这个收款账户,跟她男朋友去年投过的一个项目是同一批人。”。
顾苗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绕了一圈。她昨晚确实看见程建国坐在阳台抽烟,手机扣在桌上,问他为什么还不睡,他只说接了个电话。她还以为他是怕她难堪,怕她失业后心里不好受,才急着替她找出路。
周阿姨清了清嗓子,想缓和一点:“妹妹嘛,也未必知道全套事情。夫妻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,总归比外头人传来传去好。”
“外头人?”桑慧看了顾苗一眼,“她妹妹说,程建国让顾蓉先转钱,说顾苗不肯接受家里帮忙,叫她千万别讲。现在顾蓉怕得要命,觉得自己瞎来来,把姐姐推到坑里去了。”
阿伟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拆封的矿泉水,听得尴尬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周阿姨把鸡蛋筐往里面挪了挪,嘴上不再多说,眼神却仍留在顾苗脸上。人到这个年纪,谁没见过几桩婚姻里的遮掩;可看见是一回事,轮到认识的人,还是难免要替对方找一句能下台的话。
顾苗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上正好跳出程建国的消息:晚上别等我吃饭,韩总请客,我再替你问问细节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没回。手机壳边缘裂开的地方硌着掌心,疼得并不厉害,只是让人没法忽略。她把那张名片重新拿出来,对着便利店的灯光翻到背面,二维码旁边印着一行很小的字:报名后费用概不退还。
“阿伟,”她说,“你这里能打印东西吗?”
“能。”阿伟立刻点头,“黑白一块,彩色两块。U盘带了伐?”
“没有。”顾苗把手机递过去,“先帮我把这张转账截图、这张名片,还有这份协议打印出来。”
桑慧听见“协议”两个字,稍微松了口气。顾苗从包里抽出一叠折得整齐的纸,最上面是程建国昨天塞给她看的招聘说明,下面却露出半截银行流水。她原先没打算细看,只觉得夫妻之间犯不着像查账一样过日子;可现在那些数字和日期,都变得有了分量。
周阿姨低头给鸡蛋贴价签,过了片刻才说:“中午来我这里吃口饭,我烧了咸肉菜饭。事情么,先一桩一桩弄清楚,勿要急着同人家拼命。”
顾苗点点头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菜场外的车流从湿漉漉的路面上压过去,溅起一层薄水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阿伟把打印机的盖子合上,白纸一张张吐出来,像某种原先被压在家里的东西,终于有了边角。
雨停在傍晚五点多。沪东新村的弄堂口积着一层薄水,晾衣绳从二楼窗台横出来,几条褪色的床单被风吹得贴在墙上。修锁摊已经收了,只剩菜贩子的三轮车靠在路边,塑料筐里有没卖掉的青菜,叶边发黄。
顾苗从阿伟的打印铺出来,没直接回家。她把那叠材料塞进帆布包,给程建国发了条消息:出来谈,弄堂口。
程建国回得很快,说自己正陪姐姐看房东,半小时到。顾苗盯着“陪姐姐”三个字,站在电线杆旁边等。桑慧抱着文件夹跟过来,刚下班,风把她大衣领子吹得有些乱。她没问顾苗想不想说,只把刚买的两杯热豆浆递过去一杯。
“你下午让我查的那家公司,我问了以前同事。”桑慧压低声音,“注册是注册了,不过直播间从去年十月就没怎么开。倒是这个收件地址,跟你那笔转账对得上。”。
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放大的快递单。单子边缘被打印机压得有点卷,收件地址写着:职场失业职场失业老弄堂1203号。寄件人是程建国姐姐程建芬,物品栏写着“直播设备配件”,保价金额两万八。
顾苗没立刻接。她先看见签收人的名字,是程建国。
“这个地方我晓得。”桑慧说,“以前是个小仓库,后来隔成几间,谁租都不长。你老公说的钱是借给他姐周转,现在看起来,倒像他自己一直在管。”。
弄堂里有人推着婴儿车出来,轮子碾过水洼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顾苗把快递单夹回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问:“她做直播,到底亏了多少?”
“她自己说十几万。可你给我的流水里,光从你们联名账户出去的,就有二十六万多。里面还有三笔,进了一个叫杨小蓉的人账户。她是谁,还没查到,”。
程建国赶到时,头发湿着,衬衫领口皱了一圈。他后面跟着程建芬,程建芬手里提着一袋药,脸色蜡黄,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。两个人看见桑慧,也都顿了一下。
“家里的事,你叫外人来做啥?”程建国先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压着火的烦躁。
顾苗把那叠纸抽出来,递给他:“那你说说,为什么设备是你签收,钱从我们账户走,协议上却写你姐姐一个人承担?”
程建国翻了两页,手指停在那张转账截图上。“这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建芬那时候急,平台要补保证金,设备也已经订了。我总不能看着她被人逼死,”。
“谁逼她了?”程建芬一下抬起头,“我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。是你自己说,等做起来了就还汤,赚到了大家都好看。现在没赚到,你倒把事情全往我身上推。”。
程建国脸色沉下来:“姐,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少说两句?”程建芬冷笑了一下,药袋子被她捏得哗啦响,“当初不是你拉我去那帮人那里品茶闲聊,说人家有路子、有流量?你说你在公司里也待不下去,正好一起做点事。现在公司裁了你,你心里不痛快,就要找个替你扛木梢的人?”
桑慧站在旁边,原本只想陪顾苗把证据理清,听到这句,目光慢慢落到程建国身上。顾苗也没说话。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,程建国连续几周说部门团建,回来很晚,身上有淡淡的茶叶味和烟味。她那时还给他留着热饭,问多了,他只说自己累。
程建国盯着姐姐,声音硬起来:“你不要把一锅事情讲成烂糊三鲜汤。设备是你要买,账户是你要借,杨小蓉也是你介绍给我的。她拿走的那几笔钱,你到现在都没说清楚。”。
“杨小蓉是运营,不是我亲戚。”程建芬的眼圈红了,“她说可以带货,我才信的。谁知道她拿了钱就不接电话?可你呢,你把顾苗的钱瞒着她,是为了帮我,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不甘心?”
这句话一出来,弄堂口安静了片刻。隔壁修鞋铺的老头拉下半扇卷帘门,又觉得不合适,留了一条缝。周阿姨买菜回来,远远看见这几个人,没马上靠近,只把装着萝卜和排骨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程建国低头摸烟,摸了两次,才想起来烟盒落在车里。“我被裁那阵子,顾苗刚好在谈换房。她一开口就是首付、房贷、学区,我听得喘不过气。直播这件事要是成了,哪怕成一点,我也不用天天低头求人。”。
“所以你就拿共同的钱去赌?”顾苗终于问。
“我不是赌。”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急切,“我算过的。设备能转,账号也在,后面不是完全没路。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去找杨小蓉,我把钱弄回来。”。
桑慧没忍住,插了一句:“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八万,是你转给自己的工资卡,再从工资卡分出去的。这个怎么解释?”
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答。
程建芬却像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一点点白下来。“那八万,不是给运营的?”
“姐——”
“你说是你垫进去的,叫我别管。”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发颤,“你拿我的设备去抵了你自己的信用卡,是不是?你还跟我讲什么一起做,原来你早就在外面欠着窟窿。”
程建国猛地抬头:“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为啥要小声?”程建芬的火气上来,反倒稳了,“你这种人最促狭,嘴上讲帮家里,背地里把每个人都算进去。顾苗的钱、我的设备、杨小蓉的路子,你一样都没放过。你这是瞎来来,到最后还要我们替你收场。”。
周阿姨这才走近,把菜袋搁在墙边。她没劝谁,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,递给顾苗:“下午他姐姐来菜场找过我,说她记不得以前给他打过多少。我让她回去翻了旧皮夹,这张是她写给你的欠条复印件,原件她留着。”。
纸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程建芬手写:今借程建国现金伍万元整,用于直播间货款周转。可下面有一行较淡的补充,像是后来添的:其中叁万元由程建国代收,归还顾苗夫妻共同账户。
顾苗把纸看完,抬眼问程建芬:“这句是谁加的?”
程建芬沉默了几秒,承认道:“是他让我写的。他说先留个底,等赚了就平掉。我那时也怕,怕他把事情弄到一塌糊涂,更怕你知道了,要他马上还。”。
程建国站在雨后的潮气里,肩膀忽然塌下去一点。他没有再辩解,只说:“我信用卡那边,确实欠了八万多。公司裁员赔的钱还没到,我本来想等赔偿下来先堵上,再把你们的钱补回去。”。
顾苗听着,忽然觉得这一年里许多解释都找到了位置:他不肯换手机,说旧的还能用;饭桌上接到电话就去阳台;她提起装修,他总说缓一缓。那些不是单独的坏脾气,而是一笔笔没说出口的账。
她把材料收回帆布包,拉好拉链。“今天不谈原谅,也不谈怎么过下去。明天上午,你把所有借款、设备、账号和信用卡的记录拿出来。桑慧帮我整理,我找律师问清楚。该是谁的债,谁自己认,”。
程建国看着她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程建芬却先把头别开,眼泪掉在药袋上,没去擦。
周阿姨拎起菜袋,慢慢往里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饭总归要吃的。不过账没理清以前,谁都勿要再拿一句‘一家人’来糊弄人。”
天色暗下来,弄堂口的灯亮得迟,光圈里飞着几只潮湿的小虫。顾苗和桑慧朝公交站方向走,谁也没有回头。帆布包贴在她手臂边,里面那些纸不重,却让她走路时,脚底比先前踏实了一点。
第二天一早,菜市场门口的地砖还湿着,卖豆制品的摊位已经支起了白汽。隔壁社区服务站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,门牌下新贴的地址条上写着:职场失业职场失业老弄堂1203号。顾苗拎着帆布包进去时,门口几位等着量血压的老人正围着小圆桌,保温杯里飘着茶叶,像往常一样品茶闲聊,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传到走廊里。
桑慧比她早到,桌上铺着几摞东西,按日期夹好了。信用卡账单、网贷短信截图、设备租赁合同,还有程建国那台旧手机里导出来的转账记录。最下面压着一张手写欠条,借款人是程建芬,金额三万八,落款却是两年前。
顾苗看了很久,才问:“这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程建芬坐在对面,脸色比昨晚更灰。她说,直播间最早赔钱时,程建国说只是周转,等流量起来就还。后来平台押金、样品款、退货运费一层层压下来,他又让她去借,说是帮弟弟还一回汤,绝不会拖到顾苗头上。
“我那时候也怕。”程建芬捏着纸杯,指节发白,“妈住院那阵子,家里已经是一锅烂糊三鲜汤。我想,总归是一家人,帮他顶一下也就过去了。”。
桑慧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语气平平的:“你们顶的不是一下。设备合同担保人是苗苗,账号绑定的银行卡也是她的。她根本没签过这个补充条款,怎么会挂到她名下?”
程建国沉着脸,半天没开口。他昨夜显然没睡,胡子冒出来一圈,夹克领口也皱着。服务站的社工许岚倒了两杯温水过来,没劝谁,只把一张登记表放到顾苗手边:“你们今天先把事实写清楚。债务怎么认,后头可以去咨询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别再混着用钱。”。
“我没想害她。”程建国忽然说,“我就是想着项目要是做起来,房贷、欠款,都能补上。”
顾苗抬起头:“做不起来呢?”
他没接话。
外头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,轮子碾过门口积水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程建芬抹了把脸,像是终于把憋着的话挤出来:“建国,你勿要再讲得像自己最苦。你拿我身份证借钱的时候,讲过一句实话伐?现在苗苗要替你扛木梢,你还在这里讲项目。”。
程建国的脸一下涨红:“姐,你也有份的。那些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用了。”
“我用了多少,你写下来,我该还的我认。”程建芬把那张欠条推过去,“但你别再瞎来来,把每个人都拖进去。”。
许岚见气氛绷紧,伸手把登记表往中间挪了挪。“先分开记。谁借的,谁收的,谁花的,有没有凭证,都写。家里的饭可以一起吃,账不能再糊成一团。”。
顾苗没有立刻动笔。她翻到一笔五千二的转账,备注是“母婴店补货”,收款账户却不是平台商家,而是一个陌生名字。桑慧已经查过,那是程建国同事的妻子,开着一家小型摄影工作室。上个月程建国说去做直播场景,实际租的是设备,也垫了两次人工费。
“这笔呢?”顾苗问。
程建国看了一眼,声音低下去:“场地那边临时要钱。”
“你告诉我的是加班。”她说,“我那天热饭放在桌上,等到十点半。你回来还问我,怎么没留汤,”。
他肩膀动了一下,没再辩解。那点沉默没有变成歉意,也没有让事情好看一点,只是把原先遮着的地方露了出来。
中午,顾苗和桑慧从服务站出来,到市场里买了两只生煎,一碗小馄饨。周阿姨正在挑青菜,看到她们,朝袋子里多塞了两根小黄瓜。“这个拿去,拌拌吃。人没胃口的时候,吃点清爽的。”。
顾苗要付钱,周阿姨摆摆手:“两根菜,算啥。倒是你工作那个事,有消息没有?”
顾苗说公司裁员补偿还没到账,昨天投了两份简历,一家物业客服,一家连锁超市的运营助理,工资都比以前低。桑慧咬着生煎,含糊地说:“低一点先做着,日子又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你做表格、跑流程比他们强,慢慢来。”。
下午,律师助理回了电话,提醒顾苗保存原始账单和手机记录,暂时不要替任何人签字,也不要再替程建国还信用卡。她站在市场入口接完电话,雨后的风从马路那头穿过来,带着鱼腥味和梧桐叶的潮气。程建国发来一条消息:我会把设备卖掉,先把你的卡还上。
她看了几秒,没有回复,把手机扣进帆布包里。
傍晚,服务站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许岚在窗口后给人打印失业登记表,旁边一位年轻男人问灵活就业补贴怎么申请;一个穿睡衣的阿婆来补办医保卡,抱怨儿子把密码全忘光了。程建芬坐在角落,一笔一笔抄自己的借款明细,抄错了,又划掉重来。
顾苗拿着新开的银行流水,从窗口出来时,周阿姨已经买好菜,塑料袋里露出一把芹菜和半盒豆腐。她们一道往里走,谁也没提昨晚的事。弄堂深处有人炒菜,油烟从窗缝里钻出来,孩子骑着滑板车绕过晾衣杆,车轮在水泥地上滑出细细的响声。
顾苗想,回去先把冰箱里那碗冷饭热一热,再把桌上的纸收进抽屉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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