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口的一盏茶:老弄堂里谁在算那套房
在上海的街头,发生了一件毫无体面可言的琐事。黄浦区的天一到傍晚就显得低,老楼外墙被雨水洗出深浅不一的灰,晾衣杆上挂着的裤子滴着水,滴到楼下修锁铺的卷帘门上。菜市场刚过最忙的时候,鲫鱼摊的水顺着地砖缝往外淌,卖青菜的阿姨已经把蔫叶子扫进纸箱。市场入口旁边新开了一间做简历、代办社保和职业咨询的小门店,玻璃上贴着“职场優化”四个亮蓝字,灯管白得有点刺眼。
门店原先是间修鞋铺,地方窄,里头摆两张折叠桌,靠墙堆着打印纸、快递盒和一台嗡嗡作响的旧风扇。周岚下班经过时,门口正围着几个人:摊贩老许提着两袋芹菜,便利店夜班的小苏捧着关东煮,隔壁修手机的阿伟手上还沾着焊锡。
他们说起的地方,是职场優化职场優化老弄堂611号。上周三晚上,负责人赵明远说是给老客户答谢,把几个帮他拉过生意的人叫去品茶闲聊,茶没喝掉几泡,倒把一笔两万八的项目押金说得像是大家都有份。老许当时喝了两口,听见赵明远拍胸脯,说钱一到账就按人头结清劳务费,便把自家外甥的装修队介绍了过去。
“我不要他什么人头费,”老许把芹菜往脚边一放,嗓门压着,反而更硬,“我只问他,答应我的三千五,哪能到现在还没影子?”
阿伟从柜台里探出头来:“赵老板下午来过,打印了几页东西就走。他讲财务在核,还说你急就去传唤伊。讲得倒蛮轻巧,像钞票是风里飘来的。”。
周岚原本不想搭腔。她在附近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,月底也正为房租和母亲的药费发愁,谁家的账都听得明白。可小苏忽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,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,收款方不是店里贴出来的公司名,而是一个叫“陈盈”的私人账户,备注只有四个字:项目保证。
“这个陈盈,是不是赵明远以前那个女朋友?”小苏问得很轻,眼睛却望着里面那张空着的折叠桌,“我送咖啡去过两回,赵老板叫她陈老师。她后来不来了,门口那盆发财树还是她搬走的。”
老许的脸沉下来。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收据,纸角缺了一块,蓝色圆珠笔写着装修队进场押金两万八,下面落款是赵明远,日期却比他说收到钱的那天早了三天。“伊跟我讲钱还压在甲方手里,原来早就收进来了?做人要上路,不能拿人家一家老小的饭钱去填自己的窟窿。”。
话刚落,门店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。赵明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,领口扣子没扣,手里拎着一桶泡面,热气混着市场的鱼腥气扑出来。他先看见老许手里的收据,又看见周岚和小苏,脸色变了变,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大家站在门口做啥?有事进去讲。”他把泡面搁到桌上,声音不高,“钱我没说不给,只是这个项目后面还有维修款、人工款,要一笔笔对。你们现在这样,跟把我当路灯竖在这里有啥区别?”
周岚没有进门。她看着桌上那台旧打印机旁边压着的一叠工作清单,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客户签约返佣”,金额和老许说的三千五正好对得上。风扇转得发涩,吹得纸张边角一下一下翘起来。她忽然明白,今天围在这里的人,未必都是为了同一笔钱;有人想要解释,有人想拿回垫款,有人只是怕自己也被拖进下一次空口承诺里。
从那间铺子出来时,灰天已经压到屋檐底下。港湾的弄堂口挤着几辆买菜的电动车,雨水顺着遮阳棚往下滴,摊主把没卖完的青菜往塑料筐里塞。周岚走在前头,没回去取伞,小苏跟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里。
老许把收据折了两折,塞进夹克内袋。“刚才那张清单,你们都看见了。签约返佣三千五,他写得明明白白,客户的钱进来了,凭啥到我这里变成还要核算?”
“核算也不是不可以。”小苏声音很轻,却没有躲开,“我上个月工资一共四千八,到今天只给了两千。他让我先撑几天,我房东倒不会先撑我。这个礼拜再交不出,门锁要换掉的。”。
弄堂口修锁的陈阿梅正收摊,听到这话,把一串钥匙挂回墙上。她认识小苏,知道这姑娘平时午饭都从家里带,保温盒里不是青菜就是鸡蛋,能省则省。她没急着接腔,只把手上的机油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们也别一窝蜂冲人家去。”旁边卖熟食的魏师傅插了一句,“做项目总有账期,阿拉以前给酒店装排风,三个月拿不到尾款也是常事。做人留点余地,事情总归要做下去。”。
老许抬头看他:“魏师傅,余地我留得够多了。他说客户那边还没结,我信;他说财务出差,我也信。现在清单在眼前,转账到底进没进,他一句实话都没有。做事总要上路,不能拿别人家里的日子当垫背。”。
这话一出,魏师傅便不再劝,只低头往饭盒上套橡皮筋。弄堂里的人最怕这种账,欠得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彼此撕破脸和继续忍耐之间。你说去找人,人家说你逼得太紧;你不找,明天的房租、水电、医院挂号单,又不会因为你体面就少一笔。
周岚站在路边,手机屏幕被细雨溅得发白。她翻出旧群聊,往上划了很久,终于找到去年冬天的一段语音转文字。那时老板为了拉一个客户,特意让她和小苏陪着去见面,回来后在群里说,客户愿意签,是因为他们肯花时间做关系,先品茶闲聊,把对方心里的顾虑听出来。
那句话下面,跟着一张项目分工表。周岚当时只保存了文件,没细看。现在她点开附件,发现末尾多了一行手写补充的照片:首笔返佣到账后,先退项目押金四千,余款按参与人员结算。照片拍得有些斜,纸角缺了一块,但日期、签名都在。
小苏凑近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个押金是你付的?”
“我垫了两千五,老许垫了一千五。”周岚把手机收起来,“当时他说一个月就回来。后来他让我不要盯着钱,说大家是一起把事情做起来的人。”。
陈阿梅这才开口:“一起做事可以,账目要分开。以前我跟前头五金店合着接过一单活,对方也是讲得好听,最后拿货的钱算到我头上。后来我学乖了,纸上写清爽,转账留记录,亲兄弟也是这样。”。
弄堂深处传来一声关门响,老板拎着那桶已经凉下来的泡面走出来。他大概在里面听了不少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看见周岚手机里的照片,他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说:“那个补充不是最终版本。客户后面又加了服务内容,钱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干净。”。
“什么叫不干净?”老许往前一步,“进账多少,支出多少,拿出来对。你说要扣维修费,有单子没有?人工是谁做的,有没有签字?不要把我们一个个当路灯,竖在门口给你照招牌,照完了就说没电。”
老板的嘴唇动了动,视线落到来往的人身上,压低声音:“老许,你别逼我。你再这样闹下去,我也只能把你们的事情交给公司处理,该传唤的传唤,该走流程走流程。”
“你交啊。”周岚终于抬起眼看他,“正好把客户的返佣、押金和我们几个人的劳务一起讲清楚。你怕的不是流程,是别人看见你前后说的话对不上。”。
雨渐渐密起来,几个买菜的人从旁边绕过去,走出几步还回头看。老板没有再争,只说自己明天会把账整理好,转身钻回了门里。那桶泡面被他忘在门槛边,纸盖翘开,汤水已经洇到地上。
小苏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小声问:“他明天要是还是拖呢?”
周岚把分工表发进群里,又把原文件、语音和老许的收据拍在一起。“先别散。”她说,“今晚各自把手里有的东西找出来,工资、垫款、做过哪些活,都列清楚。明天上午去居委会借个桌子,当着面把账对完。他不来,我们也不白等,”。
老许点了点头,陈阿梅把自己的折伞递给小苏。魏师傅拎着熟食盒走远了,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:“钱归钱,人归人。讲清楚了,后头才好走,”。
雨水把地上的菜叶冲进下水口,周岚站在檐下,看见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客户返佣已于上周到账,如需核对,可联系项目经办人。她没有立刻回复,只把屏幕按灭,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第二天九点,在职场優化职场優化老弄堂611号的菜市场入口,罗勇终于在群里回了话,说大家先品茶闲聊,账总归能说开。周岚没接,只把约好的地址又发了一遍。雨停了,菜场门口还是湿的,送货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擦过去,小苏抱着文件袋,脸色比昨晚更白。
项目路演附近的社区服务站原先是间小阅览室,靠窗摆着几张折叠桌。墙上贴着防诈骗宣传页,风扇转起来有股旧电线的热味。陈阿梅先到,带了个透明文件夹,里面是她替工作室垫的印刷单、快递单和两张手写收条。魏师傅把熟食盒放到窗台上,里面换成了一沓配送签收单。
“我那点钱不急着拿全。”魏师傅对周岚说,“但欠多少,今天要落在纸上。做活的人最怕一句‘下次一起算’,算着算着,人就没影了。”。
老许来得慢,裤脚还沾着墙灰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缺了角的纸,摊平后压在桌上。“这是他上个月给我的清单,柜台修补、灯箱重新走线、路演背景板,写的是四千八。后来他说客户没回款,让我先拿一千五。”他说话不响,手却一直按着纸角,“我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合作,我只晓得收据不能白开。”。
十点过一刻,罗勇才出现。他换了件深蓝衬衫,头发也梳过,站在门口先朝沈社工笑了笑:“麻烦你们了,本来就是内部一点误会。”他看见周岚面前分好的材料,笑意淡下来,“岚岚,何必弄这么大阵仗?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周岚把手机推过去,屏幕上是那条陌生短信和项目经办人的联系方式,“客户上周已经把返佣打过来了。你说没到账,是什么没到账?”
罗勇没碰手机,只说返佣不是纯利润,场地、人工、前一单的尾款,哪样不要钱。小苏原本低着头,听到这里忽然抬起脸:“那你为什么上周还让我把路演总结改到半夜?你说项目回款一到,工资第二天发。我信了,信用卡都刷爆了,”。
“你别把什么都压到我头上。”罗勇皱起眉,“工作室这两个月什么情况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,所以我们才干到现在。”陈阿梅把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,“可你拿到钱不讲,反过来让我们等,这不是困难,是瞒。你把我们当路灯啊,站在边上替你照着,你自己往哪儿走都不用交代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罗勇脸上挂不住,声音高起来:“阿梅,你讲话不要太难听。社区服务站又不是传唤人的地方。”。
沈社工抬手止了一下:“没人传唤你。今天请你来,是把事实摆出来。钱的去向、每个人做的活、该付的部分,能核多少核多少。你愿意谈,就坐下;不愿意谈,大家各自按证据走程序。”。
罗勇坐了下来。他说那笔一万二千六的返佣确实到了,但其中六千先填了旧项目的场地押金窟窿,剩下的交了工作室房租和母亲住院的护理费。他说到母亲时,声音低了些,像是想等谁接一句体谅。老许却只问:“那我的一千五,算在哪一格?”。
周岚翻开自己做的表格。项目收入、返佣、押金、垫款和工资分成了五栏,她把每张单据对应的日期都标了出来。最下面一行,是她替工作室付的六千元路演场地定金,银行卡流水清清楚楚。罗勇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那个定金,本来我是打算还你的。”。
“本来打算,不算还。”周岚说,“今天先把劳务和垫款排在前面,我的这一笔放后面。但不是不要,是另列,”。
这句话一落,小苏的肩膀松下来一点。魏师傅拿起笔,在自己的签收单上划掉两笔不急的配送费:“我可以等一半,下周给也行,先让小苏和老许拿到手。年轻人房租、吃饭,总归比我这点油钱硬。”陈阿梅没有跟着表态,她把自己的垫款金额圈住:“我的也可以分期,不过每期日期要写死。上路一点,大家后面还能做生意。”。
罗勇看着桌上那些被圈出的数字,终于拿出手机,当场转了七千二。小苏收到两千八,先愣住,随后背过身去看了眼窗外;老许拿到余款的一半,确认到账后把收据重新折好,放回帆布包。剩下的数目写进调解记录,约定每周五转一次,逾期就由沈社工联系劳动保障窗口。
散的时候,外头的路演已经开始,音响里有人介绍新开的便民改造项目。罗勇站在门边,没有再叫住周岚。陈阿梅问她以后还接不接这类活,周岚想了想,说接,但合同、预付款和结算节点都得先摆出来。魏师傅拎起自己的盒子,顺口说他认识一个做社区活动执行的姑娘,正缺靠谱的人手。
小苏跟在他们后面,抱文件袋的手不再那么紧。老许慢慢走向菜场,准备回去把没修完的卷帘门收个尾。人还是那些人,只是从这天起,谁欠谁的,谁该替谁担什么,再也不能只靠一句好听话糊过去。
散出社区服务站后,几个人没有立刻各走各的。菜市场入口被下班人流挤得窄了,电动车贴着墙根一辆辆过去,卖熟食的摊子刚掀开白布,热气和潮气混在一起。小苏站在台阶边,把调解记录又看了一遍,指着最后一行问周岚:“这个每周五转一次,真要我盯着吗?”
“先盯两周。”周岚说,“不是不信他,是把事情做完整。到时候款到了,你在群里留一句,没到也留一句,别只打电话。”。
小苏点点头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完,脸色松了些:“罗勇说,今天晚上先把老许那部分转过去。他问我,能不能把下个月的活也接下来。”。
魏师傅在旁边听见,哼了一声:“他倒会安排。人家账还没结清,就想着下一单了。”
“我回他,先把旧账结干净。”小苏抬起头,语气比刚才稳,“新活要另外签,不跟以前那样口头说。”
陈阿梅笑了笑,从菜篮里摸出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两只刚买的粽子:“这就对了。做事情要上路,讲清楚不伤感情,含含糊糊才伤人。前头你们在我店里品茶闲聊的时候,我还当是年轻人闹别扭,没想到一笔笔算下来,都是工夫。”。
周岚没有接话,只把那条消息截了图,转发给老许。过了几秒,老许回了一句:收到,等周五再看。没有客气,也没有多问,像是终于把自己的位置从一堆说法里挪了出来。
他们走到职场優化老弄堂611号外的街角时,天已经灰透。修理小店的风扇还在门里嗡嗡转,纸箱靠着墙,焊锡味从半掩的卷帘门缝里飘出来。老许拎着工具包停下来,说自己要回去收尾;魏师傅则把那位社区执行姑娘的电话发给小苏,叮嘱她先谈劳务和结算,别急着答应。
周岚站在路灯下,看见小苏把电话存好,又把调解记录折进文件袋。她说:“以后有人催你,说大家都是朋友,你就问他什么时候签字、什么时候付款。”
“要是他翻脸呢?”小苏问。
“那就让他翻。该传唤的时候自然有人传唤,不用自己吓自己。”
小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笑意不大,却比白天轻松。陈阿梅已经拎着菜往前走,魏师傅在街对面招手,公交车进站时带起一阵湿冷的风,菜场里有人为两毛钱讨价还价,也有人把没卖完的青菜往里收。
周岚最后看了一眼手机,确认转账记录和那张收据都在,才跟上他们。街角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修理店里传出卷帘门落下的声响,明天还有新的活,旧账也还要继续按约定清点。人群从身边挤过去,谁都没有停下来等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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